正文 第十三章

官方追悼儀式這天早上,韋布早早起身,淋浴,刮鬍子,穿上他最好的西裝。正式向他的朋友們表達敬意寄託哀思的日子到了,韋布心裡卻只想逃得越遠越好。

韋布沒告訴貝茨他從羅馬諾和科爾特斯那裡了解的情況,也沒向他提自己去了凱文家。韋布自己也不大清楚為什麼這樣做,只是現在對誰都不敢徹底放心。還有,貝茨要是知道他介入調查,一定會把他罵個狗血噴頭。韋布知道,貝茨認為那孩子是凱文·韋斯特布魯克。這就是說,或者那孩子親口告訴他這就是他的名字,或者貝茨到現場之前那個男孩已經消失了,他是從羅馬諾和科爾特斯那兒了解到的。韋布要確認到底是哪種情況。如果貝茨親眼見過那另外一個孩子,那麼,一從那位老祖母手裡拿到真凱文的相片,他立即便會知道,這個案子里牽涉了兩個小孩。

情況就是這樣:韋布給一個臉上帶槍傷的小孩一張便條,要他交給營救隊的人,這孩子告訴韋布他名叫凱文。便條送到了,卻不是韋布交給便條的同一個小孩送到的。這就意味著在他交給自稱凱文的小孩一張便條到便條送達這段時間裡,有人把這孩子換成了另一個,交換隻能發生在韋布所站的位置和衝上來的營救隊之間這段巷子里的什麼地方。這段地方並不大,可也夠調包了。這就是說還有人躲在巷子里某處,等著這件事發生,也許,等著許多事情發生。

凱文進那條巷子是事先安排好的嗎?他是為他哥哥大F工作嗎?他想看看還有沒有倖存者,本以為一個都沒有嗎?他發現韋布還活著時,這是不是打亂了某人的計畫呢?這個計畫到底又是什麼?為什麼拉出去一個小孩換進來另一個?為什麼假凱文要撒謊說韋布是個懦夫?把換進來的孩子帶走的穿套裝的特工是誰?對丟了孩子的事貝茨嘴緊得很。跟羅馬諾說話的那個穿套裝的到底是不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特工?如果不是,這個冒牌貨怎麼可能直接走進去,帶著證件,神態儼然,竟把羅馬諾和科爾特斯都騙了?還隨隨便便和另外一個冒牌貨溜走了?真令人大惑不解啊。韋布滿腹疑團,正因為這樣,他並不打算立刻向貝茨尋求答案並分享他的情報。

他把野馬一型停在儘可能靠近教堂的地方。這裡已經停了不少車了,而車位相比之下卻沒多少。

天空晴朗,陽光溫暖,涼風送爽。真是個美好的下午,舉行這麼令人壓抑的儀式卻未免有些不合適。韋布這樣想著,走上教堂台階。擦亮的皮鞋在石階上走一步便格的一聲,像轉輪槍的彈膛轉動時發出的聲響,轉一格,一顆子彈,一條命。韋布覺得這種暴力聯想成了他的宿命,別人看見希望的地方,在他眼中卻是墮落腐敗的生活造成的鑽心刺痛。上帝呀,這種想法,難怪沒人請他參加聚會。

到處是特工處的特工,挎著肩背槍套,面無表情,耳塞線彎彎曲曲。進教堂前韋布必須接受金屬探測器檢查,他向特工處的特工們亮了亮槍和美國聯邦調查局證件,意思是告訴他們他寧可死也不交出武器。

真不知道教堂里怎麼擠得下這麼多人,韋布開門時差點從後面撞進人堆。他採取了不太文明的戰術,揮舞著美國聯邦調查局證章,於是人海中分,讓他擠了過去。

角落裡一個攝像組已經佔好位置,正在轉播這場奇觀。這是哪個白痴批准的?

在幾個同僚特工幫助下,韋布儘力將自己擠進一張教堂長椅中。他四下張望,死者家人坐在繩子攔出的前兩排。韋布低下頭,為每一位死者念了一段禱辭。為泰迪·賴納念的最長,他就像韋布的導師,是最優秀的特工,一個好父親,最重要的,是個好人。韋布落了幾滴淚,他意識到在那地獄般的幾秒鐘里他喪失了多麼重要的東西,可當他抬起頭看見坐在前排的死者家人時,他明白他的損失還及不上那些人慘重。

那些年幼的孩子們漸漸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韋布聽到他們為一去永不復還的爸爸號哭。抽泣和哭叫伴隨著陳詞濫調的演說——政治家們嚴厲打擊犯罪的廢話,教士們對他們從未見過的那些人的頌揚讚美。

他們勇敢地戰鬥過,韋布想站起來平靜地說,他們為保衛我們大家而死,永遠別忘了他們,他們以其所作所為令我們永世難忘。讚美就此結束,阿門。讓我們喝個大醉去吧。

追悼儀式終於結束了,人群齊齊發出解脫的長長嘆息。韋布出去時和黛比·賴納說了會兒話,安慰幾句辛德·普盧默和卡羅爾·加西亞,彼此擁抱,還抽空和其他人說了幾句話。他蹲下身和年幼的孩子們交談,胳膊里抱著那些小小的、顫抖的身體,韋布真不願意鬆開手。給予別人一點身體上的安慰,這種小事差點讓韋布號啕痛哭。他從不是個輕易落淚的人,上一周里他流的淚水比他一生中流的還多,可現在這些孩子真的讓他難以自制。

有人拍拍他肩膀。韋布站起來轉過身去時還以為又是一個需要他安慰的痛失親人的人,可直視著他的那個女人看來卻既不需要也不想要他的同情。

朱莉·帕特森是盧·帕特森的寡婦,她有四個孩子,正懷著第五個,可當知道自己成了寡婦和單身母親後三小時,她流產了。一見那雙獃滯無神的眼睛,韋布就知道她葯吃得太多了,他只希望那些葯是大夫開給她的處方葯。他還聞得到酒味,像今天這種日子裡藥片和酒加在一塊可不會帶給人什麼好處。在所有這些妻子當中,朱莉與韋布的關係最遠,因為盧·帕特森像親兄弟一樣愛著韋布,韋布很容易便察覺到朱莉對這種關係有些妒忌。

「你當真覺得你該到這兒來嗎,韋布?」朱莉說。她踉踉蹌蹌地拖著黑色高跟鞋,眼睛盯著他,眼光卻有些散亂,聚不攏焦,她的話也含混不清,還沒說完上一個字舌頭便發著下一個字的音。

她有些浮腫,皮膚蒼白,混雜著紅斑。那個孩子她還沒懷多久,肚子還沒大起來,看樣子孩子流產讓這個女人深受打擊。她應該留在家裡呆在床上休息,韋布不知她為什麼沒這樣做。

「朱莉,咱們上外面去,讓你呼吸點新鮮空氣,來,我扶著你。」

「滾開!」朱莉叫起來,聲音大得二十英尺內的人都立住腳向這邊觀望。電視小組也看見了,攝影師和記者顯然同時發現了這個潛在金礦,攝像機朝韋布方向轉了過來,記者也往這邊趕來。

「朱莉,咱們上外面去。」韋布安詳地又說了一遍,把手輕輕放在她肩膀上。

「我哪兒都不跟你去,你這個雜種!」她一把甩開他的手,韋布疼得哼了一聲,在體側捂住那隻受過傷的手。她的指甲正好戳進傷口,扯開了縫合線,手開始淌血了。

「怎……怎麼回事?小手手疼了?你個沒種的婊子養的!醜臉弗蘭肯斯坦 ,這副模樣你媽怎麼受得了你?你個怪物,你!」

辛德和黛比儘力跟她說話安撫她,可朱莉推開她們,又逼近韋布。

「開槍前你呆在那兒不動彈,還說不知道為什麼?接著又摔倒了?指望我們相信這些屁話!」她的呼吸氣息里酒精味太濃了,韋布不得不閉了會兒眼睛,可一閉上眼更加重了搖搖欲墜的感覺。

「懦夫,你讓他們送死!你得了多少?盧的血你賣了多少錢?你這個王八蛋!」

「帕特森太太。」說話的是珀西·貝茨,他很快走過來。

「朱莉,」他十分鎮定地說,「我領你上車,過一會兒交通就太擁擠了。你的孩子們我已經送上車了。」

提起孩子,朱莉的嘴唇哆嗦起來。

「有幾個?」

貝茨有些不明白。

「幾個孩子?」朱莉又一次問道,一隻手滑到空空的腹部停下,淚水濺濕了黑裙前襟。朱莉再次瞪著韋布,嘴唇收縮,號叫起來。

「我本來該有五個孩子,我該有五個孩子一個丈夫,現在只有四個孩子,沒有了盧。我的盧死了,我的寶寶死了。你這個混蛋!你這個混蛋!」聲音尖厲,她的手發瘋似的在腹部畫著圓圈,像摩擦著一盞神燈,也許是祈願孩子丈夫再回到她身邊吧。攝像機吞食著這一切,記者拚命做著筆記。

「我真抱歉,朱莉,我儘力了。」韋布說。

朱莉停下腹部的比畫,一口啐在他臉上。

「這是為盧。」她又啐了一口。

「這是為我的寶寶。滾到地獄去吧,你給我滾到地獄去吧,韋布·倫敦。」她扇了他一記耳光,正打在他毀傷的那半邊臉上,她用力過大差點跌倒。

「這是為我。你這個雜種!你……你這個怪物!」

朱莉的精力耗盡了,貝茨一把抓住,她才沒癱倒在地板上。他們把她帶出去,周圍的人群散成小堆交頭接耳,很多人憤恨地回頭盯著韋布。

韋布沒動,甚至沒擦掉朱莉的唾沫,臉上她打的地方紅了。他剛剛被人宣布為一個怪物,一個懦夫,一個叛徒。朱莉·帕特森真該把他的頭剁下來當戰利品帶走。

「先生,你是韋布,對嗎?韋布·倫敦?」那個記者在他肩旁道,「你瞧,我知道現在這個時候很尷尬,可新聞等不得。你願意和我們談談嗎?」韋布沒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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