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舍伍德眼裡,入夜前的片片黑影令黃昏變成了藍色,而不是淡紫色。雖然他一直警惕地關注著街上的動靜,可還是說不出蔚藍的天空究竟是哪一分哪一秒融進這夜色當中的。
昏黃的路燈下,一個苗條的穿灰裙的女人正在匆匆地趕路。舍伍德待她走到拐角處時,從後面溜溜達達地跟上她,路旁牆壁和樹木的陰影成了他很好的掩護。
接近拐角處的時候,他在一片低矮的樹枝下濃密的陰影里停住了腳步。一個身影明顯和其他陰影區分開來。舍伍德身邊站著另一個男人,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你的車就停在拐角處。」說話的聲音很小,「到華盛頓的時候,我開車去了你的辦公室。他們把留言告訴我了——讓我在這兒和你見面。」
舍伍德說話的語速很慢,聲音不大。「她在火車上把我甩掉了。我去了她住的地方,又來這兒找她的辦公室。門衛說她還在裡面,所以我給我的辦公室打了電話,讓他們給您帶口信。現在,她出來了。」
那個女人站在路邊,正把一個厚厚的馬尼拉信封塞進郵筒。她的一隻胳膊下,夾著一個粉紅色帶鍍金圖案的包裹。
「我跟著她,」舍伍德小聲說,「您去截住她剛才郵寄的信封。我們在切斯維斯見。」
「還有其他人跟蹤她嗎?布魯克?還是勛爵夫人?」
舍伍德嘆了口氣:「現在還不知道。」
另一個男人悄悄地走掉了——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個女人抬起一隻手站在路邊。一輛計程車從她身邊經過,裡面已經有乘客了。又過去了兩輛,裡面都有人,她看了看腕上的手錶。就在這時,一輛公交車亮著明亮的車燈緩緩地駛過來。她向車招了招手。汽車來到馬路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了,裡面的光映襯出她的輪廓。汽車晃動著啟動了,然後向前加速駛去。
舍伍德迅速地來到路邊停著的轎車前——一輛藍色車身、白色輪胎的別克。當他踩下離合器加入到車流中的時候,那輛公交車正停在街尾等待著紅燈。他機敏地一轉方向盤,就從一輛豪華轎車和對面開得飛快的公交車之間穿了過去。車子的擋泥板離公交車的一側只有幾英寸的距離。後面的人大聲叫罵著,但他並沒有回頭。
車子向切斯維斯環道爬坡的時候,前面緊挨著的就是那輛公交車,每當公交車停下來,舍伍德就放慢車速,盯著每一位能看清的乘客。公交車加速,舍伍德也加快速度。
兩輛車一同穿過了石溪橋,將身後古老的華盛頓留在那個如同繁華市郊般的、未經修建的新區域。高大的建築旁坐落著如同肖雷漢公園和沃德曼公園一樣規模的大公園,私人住宅旁的公園更大,路邊還有幾個商店——沿著筆直、現代的公路向馬里蘭山駛去的一路上都是這樣的景象。
公交車在一段礫石鋪成的緩坡地段停了下來。最後一個下車的乘客是那個穿灰裙的苗條女人。她轉回身向康涅狄格人街走去。
舍伍德等她轉過環道,然後步行尾隨其後。她沿著康涅狄格大街的左側朝華盛頓的方向走去。她向左轉進了第一個十字路口。舍伍德加快了腳步。
這條街也像市郊街道的布局一樣,但比康涅狄格大街更破舊些。第一個拐彎處,她向右轉進另一個街區,然後又轉向左邊。市郊的街道變成了鄉村小路,路的兩旁屹立著枝繁葉茂的樹木,這裡的路燈很少,彼此的距離相隔很遠。舍伍德不知道這裡是公共綠地還是樹木繁茂的荒地,從城市到鄉村的突然轉變令他有點迷惑。
她轉向右邊,然後就沒影了。舍伍德急忙走上前去,他發現,那是一條用礫石鋪成的車道,樹木和藤蔓把它擋得嚴嚴實實的,如果不是跟在她後面,恐怕自己還注意不到這裡有一條路。路中間有一塊牌子,借著月光,舍伍德看清了上面的字:此路為私人所有——不得擅自入內。
車道拐了兩道彎,然後延伸至一片露天的空地,兩邊樹木繁茂。花壇之間一條鋪著石板的小路盡頭是一排又長又矮的房子,上面有三角山牆和門式窗。屋裡有三扇窗亮著燈。這種景象很別緻,就像雜誌封面或者賀卡上的房子一樣。
那個女人好像按響了門鈴。門立刻就打開了。裡面的燈光襯托出她嬌小的身形,她走進屋子。
舍伍德穿過草坪,來到一扇亮著燈的窗前。這是一扇落地窗,窗子沒有關。伍利茲對此有點驚訝。後來他才想明白,這裡的天氣很熱,而且,在這麼與世隔絕的小公園裡居住根本不用提防來往的行人。他靠著牆站在窗框的邊上,鼓起勇氣往屋裡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背對著舍伍德,坐在系著青綠色印花棉布椅套的椅子上。他只能看到椅子下方她交叉在一起的兩隻腳。她的對面是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男人頗為年輕。他身上的藍色西裝使他看上去很有活力。他的領帶、襪子和襯衫的顏色都是精心搭配好的,透著青春的稚嫩。但是,他卻已經有了和他這個年紀不相符的雙下巴,身體也稍微有些發福,在那一身穿戴的襯托下,他就像漫畫中人物一樣。他的嘴唇很厚,眼睛很小,目光銳利。舍伍德曾在報紙的財經版見過這張既年輕又具有某些成熟特徵的人的照片:
商業世界的青年才俊,J.庫朋·因文特瑞,三十八歲,剛剛當選皮格威利糖果公司第三任助理副主席,他是本公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副主席。
另一個男人已經上了年紀,看不出衣服下的身形。他想利用衣著突出自己的年紀。他身上的泡泡紗西服像法官的長袍或托加袍一樣鬆鬆垮垮地罩在臃腫的身體上,領結歪歪扭扭地系在脖子上。他的邋裡邋遢和那個年輕人的整潔瀟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臉很寬,鼻子高高翹起,嘴巴很大——長得就像腐敗的羅馬帝國時期的羅馬人。舍伍德曾經在新聞短片中見過他。
年輕的男人開口對那個女人說話了:「你晚了十五分鐘。」
「當我聽說魯伯特勛爵的死訊時,我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來,」年長的男人補充說,「所以,我才親自到這兒來。我有點擔心。」
「根本沒有必要。」年輕的男人表現出不滿的神情,「我自己也能把這件事處理好。」
「安靜點,塞繆爾。」年長的男人轉過身看著那個女人,「你能告訴我們魯伯特死了以後,他的公司是什麼情況嗎?」
「很抱歉,我對此一無所知。」這是妮娜低沉悅耳的聲音,「魯伯特勛爵只告訴我這個時間來這裡把包裹交給布蘭德先生。」
「我是布蘭德,」年輕的男人說。但是,年長的男人先搶過包裹,把包裹打開了。
布蘭德坐在桌邊,不屑地看著年長的男人。「如果魯伯特死了,我看不出你還有什麼理由留下那筆錢。」
「為什麼不能留下?」年長的男人把尚未拆開的包裹放下來,「該死,這是我應得的!你看報紙了,你知道我投了關鍵的一票。我倒想看看誰能把錢從我這兒拿走!」
舍伍德從落地窗走進屋裡:「你馬上就能看到了,斯泰爾斯先生。」
妮娜被嚇了一跳,叫出聲來:「你——你怎麼在這兒?」
年長的男人紅了臉。他的眼球向外凸著,昏黃的眼白上布滿了血絲。震驚之餘,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布蘭德立刻驅散身上的軟弱無力,繃緊神經,換上一副準備抗爭的模樣。他也沒有說話。
「我一直想見傑弗遜·斯泰爾斯議員,」舍伍德對年長的男人說,「我經常在高官受賄的廣播報道中聽到你的名字。」
「你是誰?」布蘭德問。
「詹姆斯·舍伍德——這個名字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就像你的名字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一樣。但是,我能猜到你在工作中所發揮的作用。你是中間人或者代人疏通的人。你也許會稱自己是說客或是推介人員。在華盛頓,你利用自己的身份收取非官方渠道獲得的利益。在這個城市裡,有更多的像你一樣為私人牟利的議員。」舍伍德用眼睛估算著房子的面積,「一個官方議員的薪水負擔不起這麼大的房子。」
妮娜優雅地靠在椅背上。她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青綠色的印花棉布把她的頭髮襯托得越發的黑亮。「你一定是跟著我到這兒來的。」
「你下船之後,我一直跟著你。」伍利茲回答說。
「哦……」妮娜的眼神表明她全明白了,「別克車裡的人原來是你。」
「伍利茲和我開著車跟著你和托尼·布魯克來到勛爵的房子,」舍伍德解釋說,「我們整晚都在外面監視著,直到今早你離開那兒去了俄亥俄火車站。你待在候車室等車的時候,我預訂了同一班來華盛頓的火車票。我沒有接近你,直到我看見阿曼達掏出手槍對著你,我才上前說話。」
妮娜笑了笑,「如果昨晚我知道你和伍利茲就在房子外面,就不用那麼擔心自己的安全了。但是,你們為什麼要大老遠地來跟著我?就為了保護我免受託尼的傷害?」
「你們究竟在說什麼?」傑弗遜·斯泰爾斯擁有政客最寶貴的財富——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