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逃出虎口,又入狼窩

手錶的分針走過了至少一英寸的距離,我們一直盯著鏡子中的對方。是不是鏡子反射出的光影在和我開玩笑,一切都是想像出來的嗎?我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扭過頭看著橫楣。托尼的臉還在那兒,像陶土捏出來的一樣一動不動。但他的眼睛動了,他注視著我的眼睛。接著,他開口說話了。

「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很惱火,我真的表現得很恐懼嗎?「你想幹什麼?」我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刺耳。

「你知道我想幹什麼。你主動打開房門,還是我弄斷這個橫楣?」

我下了床,穿上拖鞋,把睡袍的帶子緊緊地系在腰間。我在心裡囑咐自己,沒有什麼可怕的。他不是可怕的騙子,也不是神秘的陌生人。這是托尼,他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了。在我心裡,他就是那個比我年輕十歲的街邊的小男孩兒。

我把書桌從門口移開,外面傳來他輕輕地跳到地板上的聲音。我打開房門。他剛才一直站在椅子上。他挪開椅子,走進了房間。我向後退了一步。他關上門,然後轉過身雙手插在兜里看著我。他粉嫩的臉龐依然透著年輕的稚氣和溫和,但除此以外,還多了一些重塑他表情的力量,他那兩條淡棕色的眉毛緊鎖在一起,嘴唇緊閉,嘴角透著冷漠。站在我眼前的彷彿是一個全新的托尼。

我的狐皮大衣還放在椅子上。他看了看被我撕開的內襯。「你就是這樣通過海關的。」他的聲音好像更低沉更刺耳了,「你把它放在哪兒了?」

「什麼東西——在哪兒?」我盡量拖延時間。

「別和我來這套!」他厲聲說,「我真的不想傷害你,但是——你必須把那十萬美元交給我。」

「哦,托尼!」我握緊雙手坐在床邊,「為什麼?你不需要錢,你不需要。」

「這是你的想法。」他雙手插在兜里,在屋裡踱著步。他時不時地看看我,但大多數時間他是在尋找屋子裡可能藏錢的地方。他現在出奇的冷靜。完全不是那個喝了雙份馬丁尼酒,在電話里和斯丁克開玩笑的年輕人。

「我從一開始就盯上那筆錢了。我沒有成功是因為我想在不引起你懷疑的情況下得到那筆錢。我希望你永遠也不知道是誰拿走了那筆錢。而且——我不想使用暴力……即使是現在,我也不想使用暴力,但是——如果萬不得已,我會的。」

「別聳人聽聞了!」我嚴厲地說,「這是在犯傻。」

「犯傻?」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里聽不出抑揚頓挫,好像他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似的,「你沒把我的話當真,對嗎?所以,剛才你才讓我進屋來。我並不可怕,我只是托尼·布魯克——街邊的那個小男孩,那個因為嬉鬧而被趕出普林斯頓大學的男孩,那個認識紐約所有最好的服務生的男孩……如果一開始我和你說實話,你就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了。我是認真的。」

「所有的事都是你計畫好的?從一開始就是?」

「自從見到那筆錢開始,我說的每句話、做過的每件事都是計畫好的——為的就是從你那兒拿到錢,同時又不會傷害到你或者讓你知道錢被誰拿走了。第一天在你隔間的時候,我催你把錢交給事務長保管。因為,我以為你會讓我幫你把錢交給事務長。這樣,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拿到錢,然後告訴你錢在我去找事務長的途中被人偷了。但是,你並沒把錢交給我。於是,我計畫在走廊攔截你,但是,當時恰好有一個乘務員從那兒經過。」

我回憶那個出現在走廊盡頭模糊的身影。當時我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是一個過路人救了我……

「當道森的妻子偷走你的錢包、道森向我們募捐的時候,我希望你能用到魯伯特的那筆錢,這樣我就有機會發現你藏錢的地方,所以我才說我沒有現金可以借給你。還記得那個颶風肆虐的晚上,我在甲板上是如何懇求你把錢交給我保管的?但是,你甚至沒有告訴我你把錢藏在哪兒了!警察伍利茲上船以後,我不敢再查那筆錢的下落。但我知道,無論是誰拿了那筆錢,我們靠岸的時候他一定會把錢帶上岸,所以,我注意觀察著下船的乘客。只有你看上去憂心忡忡,你還很著急去銀行。我大膽猜測,那筆錢就在你身上,所以才跟著你。」

「當然了,我是故意拖延時間讓你來不及去銀行。我還在吃飯的時候磨磨蹭蹭讓你錯過了火車。我勸說你不要選擇硬座車廂一路站到華盛頓或者住在賓館。對我來說,魯伯特的房子是個理想場所,因為,這條街很安靜,房子空蕩蕩的,唯一的管理員耳朵還有點聾。」

「而且,你有房子的鑰匙。」我插嘴說。

「哦,不,我沒有鑰匙!」托尼笑著說,「我給你的那把鑰匙是我保險箱的鑰匙,所以我才去按門鈴。我只是假裝有鑰匙,這樣才能讓你住進來。」

「但是……」我在腦中里搜索著記憶的碎片,「跟著我們的那輛車……」

「你真的相信有一輛車跟著我們?」托尼又笑了,「躲避一個根本不存在的跟蹤者會拖延時間,你一定會錯過火車,這樣,你就不會懷疑是我在故意耽誤時間了。整個晚上,我一直在扮演天真、年輕的托尼這個喜劇角色,希望在不引起你懷疑或不知情的情況下拿走那筆錢。我根本不認識什麼斯丁克·韋瑟羅爾。是我編的,如果我走後你聽到什麼聲音,也不會懷疑我,因為你以為我和另一個人在一起。在賓館的時候,我假裝打電話給他,其實,我的手一直放在操縱桿上,電話根本沒有接通。我給你的電話號碼是我隨口說的。但是,你沒機會打那個號碼或其他什麼號碼了,因為,搜查屋子的時候我把所有分機插頭都弄壞了。」

「你是怎麼進來的?」我問他,「我聽到你關上前門的聲音了。門會自動鎖好,你沒有鑰匙。」

「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把戲了,親愛的。」托尼不客氣地笑了笑,「你當時站的位置看不到我,我是讓門鎖好了,可是——我仍然在房子里。如果你當時的位置能看到我,我會事先把鎖調成活閂的狀態,然後再關門。」

「你整夜都待在房子里?」

「當然了。你的卧室關上門以後,我等了半小時,希望你能睡著。然後,我踮著腳從後樓梯往樓上走。快到二樓的時候,我被絆住了。你聽到聲音了嗎?我擔心你聽到了。於是,我把鞋脫了,所以,你後來再沒聽到任何聲音,我進了離你房間最近的一間卧室。我在那兒等了大約二十分鐘,什麼事也沒發生。你顯然沒有聽到之前的聲音。但是,那間房離你的房間太近,我不敢動,甚至不敢喘氣。所以,我下了後樓梯來到了廚房,想在那裡坐下來休息休息,直到你睡著為止。」

「你下樓到廚房去了……」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托尼,你知道瑪莎她——死了嗎?」

「知道。她的心臟一直不好,但她不是我殺的。真的,不是我。」

「發生了什麼事?」

「她一定是聽到我絆在樓梯上的聲音了。於是,趁我在卧室里安靜等候的時候下樓到廚房查看是怎麼回事。後來我也去了,廚房很黑,她正站在扶手椅前,想打開燈的開關。她可能剛剛才進廚房。我關掉了手電筒。從窗子透進來的燈光很昏暗,她看不清我的臉。」

「然後呢?」

托尼嘆了口氣:「她看到一個只穿了襪子在房子里走動的鬼鬼祟祟的男人——一個在午夜裡偷偷摸摸溜進廚房的陌生男人。她被嚇著了,所以才送了命。她沒有尖叫,只是發出喘不過氣的聲音,然後就癱坐在扶手椅上了。她睜著眼睛,目光獃滯,盯著我的手電筒簡射出的光——我知道她死了。妮娜,我也不想的。我知道她的心臟很脆弱,但是,我不知道那個時候她也去了廚房,她穿著毛氈底的拖鞋走路太輕了。沒有人會認為她是被殺害的,對嗎?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你不會真的害怕我吧?」

我真的害怕。托尼說得越多,我越覺得眼前的他再也不是我曾經認識的托尼了。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我根本就不了解他。這麼多年來,我從來都不曾了解他心裡的真實想法。他的內心世界將決定他是個怎樣的人。有時候,我們會把真實的自我潛藏起來。如果不是因為魯伯特的錢,托尼也許永遠不會暴露真實的自己。表面上,托尼並不想存心欺騙別人,和真實的托尼一樣,這也是他性格的一個側面。我和其他人就是被這一點給蒙蔽了。他說的話只有一部分是真的。

「你為什麼害怕我?」托尼停下腳步問我,「你知道,我一直喜歡你。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想得到那筆錢。」

那筆錢已經不在屋子裡了。

無論如何,我得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我顫抖著嘴唇,勉強說出幾句話——如果時間允許,我本該想想這個話題是否合適:「托尼——事務長是怎麼死的?還有他妻子?他們——他們的心臟也很脆弱嗎?」

「原來你想問這個。」托尼緊閉著雙唇,好像換上一副陌生人的面孔,「如果我說我對他們的死因一點也不了解,你會相信我嗎?」

「現在看來,的確很難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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