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風平浪靜。晚飯後,伍利茲吸著煙,迎著清新的海風,在甲板上一邊踱著步子,一邊欣賞夜空中遙不可及的群星。他腳邊昏暗的甲板上映著休息室的菱形窗投射下來的影子。他停下腳步,又讀了一遍剛收到的兩封電報。
聖克里斯蒂娜號,米格爾·伍利茲警長收
艾伯特·道森因販賣大麻被判在新新監獄監禁五年,服刑兩年後,於四年前獲釋。
帕特里克·弗伊爾
助理總巡官
紐約警察局
聖克里斯蒂娜號,米格爾·伍利茲警長收
經過分析,水杯中可致命劑量的催眠化合物與安眠藥的成分相同。
約瑟·布拉諾
市警察局醫生
皮特維亞,聖特雷薩
「你好!我出來透透氣!」
聽到托尼·布魯克的聲音,伍利茲一把抓住電報塞進了兜里。
屋子裡亮著燈,窗子映出牌桌前三個人的輪廓——瓊、妮娜和舍伍德。托尼原來坐的位子現在空著,桌上的牌正面朝上—一從這個位置看過去,隱約能看到紙牌上星星點點的白色、紅色和黑色。桌子的每個角落都放著幾個高高的磨砂玻璃杯。薄薄的煙霧從開口上方飄散開來。
「你們當中好像沒有誰為魯伯特勛爵特別難過。」伍利茲不動聲色地說。
「您以為我們會難過?」托尼嘆了口氣,然後順著伍利茲的目光望著屋子裡令人開心的場面,「這算不了什麼打擊。我們都知道,那次意外之後他就會死,只是時間問題。」
「真的?我不清楚。」伍利茲好像對他的話特別感興趣。
「哦,是的。他的顱骨嚴重骨折,醫生也對阿曼達說,他康復的概率只有十分之一。」
「所以,她就扔下他不管,任由他自生自滅?」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托尼眉頭緊鎖,光滑、稚嫩的額頭上起了皺紋。他把雙手塞進兜里,「我知道阿曼達不會丟下垂死的丈夫不理的,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魯伯特死的時候她卻不知所終。阿曼達是最注重顏面的人,她絕不會做引人閑話的事,如果她有能力做到的話。」
「那麼,我們可以假設她已經無能為力了。」伍利茲建議說。
「是的,但是——她為什麼會這樣?」托尼要麼是名演技高超的演員,要麼就是他真的對此疑惑不解。
「也許是她害怕了。」伍利茲輕輕地說。
「害怕?」托尼結結巴巴地說,「有什麼可害怕的?魯伯特的死是個意外。」
「騎馬時發生的意外——沒有人證。」
微弱的燈光下,托尼睜大眼睛,張著嘴,面無表情。
「嗨!」舍伍德在休息室朝他們打著招呼,「這兒需要你,布魯克。我們已經輸了六百點了!」
「就來!」托尼依然看著伍利茲,「那肯定是意外,每個人都喜歡魯伯特。」
「你這麼想嗎?當然,你了解的比我多。」
也許是伍利茲臉上划過的、與他剛才的話自相矛盾的、懷疑的微笑令托尼很尷尬。托尼沒有回答。伍利茲聽到這個男孩兒轉身返回休息室的時候長出了口氣。
伍利茲不緊不慢地跟著他進了休息室,在桌旁看他們打最後一局。不知是怎麼回事,有警察在場似乎令幾個人很不舒服,不過,伍利茲卻暗自高興。一個玻璃杯翻了,一支煙燙壞了桌面,瓊·哈利打出王牌贏了其他幾個人。最後一張牌一出,舍伍德立刻開始統計分數。瓊突然間想起自己丈夫的手還受著傷,匆匆忙忙回隔間去了。妮娜抱怨說頭疼,托尼覺得海風令自己很疲倦——得去睡上一覺了。舍伍德坐在椅子上,咧著嘴微笑地看著伍利茲。
「您不太受歡迎,對嗎?」
「是的。」伍利茲心裡尋思,舍伍德這種頑皮的笑容、尋釁好鬥的舉止同滿是紙牌、煙蒂和骯髒的玻璃杯的環境是多麼相配啊。一看到他,就令人想起午夜時分大街上煙霧繚繞的酒吧和撞球廳——它們通常坐落在又長、又暗、整潔的柏油馬路旁,旁邊是高樓大廈,到處充斥著車輛的喧囂、燈紅酒綠。這個男人的大半生好像都生活在這種炫目的光影里。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為頂峰公司工作?」伍利茲說。
這一擊不重,不過正中要害。舍伍德正在理牌的手突然停住了,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對你很重要嗎?」
「我依然對魯伯特勛爵的死很感興趣。你說你和他沒有關係,但其實有。你為頂峰公司工作,他們想接瓦納蘇克大壩工程。而魯伯特勛爵不希望他們這麼做。」
「聽著,」舍伍德把牌分成厚度一樣的兩摞,像名職業賭徒一樣熟練而且慢條斯里地洗著牌,「這件事和你無關,不過,我會講給你聽。魯伯特勛爵是個喜歡牟取暴利的人,無論是在和平時期還是戰爭時期。也是一個為了錢財不惜觸犯法律的人,他人很聰明,這些年,他在瓦納蘇克谷撈了不少好處。我一直住在瓦納蘇克,所以我很清楚。您說的那件事是一個把他趕走,讓谷里的居民享受公平待遇的好機會。只有我一個人,怎麼和勛爵還有他的公司對抗?但是,我為和他對立的頂峰公司工作,一切都不同了——我有很多事可做。我為頂峰公司做事,他們付薪水給我。」
「做什麼?」
舍伍德把牌摞成一摞,用手抓著。「議案在國會等待審批期間,我得看著魯伯特勛爵,不能讓他和傑弗遜·斯泰爾斯或任何斯泰爾斯委員會的國會成員接觸。如果他想出辦法試圖遊說,我就揭發他——如果他確實那麼做了。如果沒有,我得設法阻止他——無論何時何地,直到國會通過議案並由總統簽署為止。」
「你的確這樣做了?」伍利茲的口氣異常的溫和。
「您什麼意思?」
「魯伯特確實被阻止了。」
「他死了。」
「一點兒沒錯。」
「你究竟——」
「這也是阻止他的一種方式,不是嗎?如果有人看到你在魯伯特騎馬時發生意外的現場看到你……」
「沒有證人。」舍伍德站起身,氣憤使他的臉色變得很恐怖,「這事兒不在您的管轄範圍內,伍利茲警長。您應該管的案子已經結束了——莉維亞·克萊斯比的那件案子。我一直對您很坦白——也許坦白過頭了。我建議您把所有這一切都忘了——這是為了您好。」
舍伍德一下子轉過身,離開了休息室。伍利茲冷靜地看著他憤然離去的背影。他心裡在想,無論你離開的時候有多憤慨,離開就意味著退縮。只有被打敗的人才會退縮,他微笑著看了看手錶——才十點半。還有時間和林斯特隆聊上幾句。
伍利茲來到通往上層甲板的走廊,黑暗之中,一束微弱的光從一扇虛掩著的門裡射出來,那是哈利博士的隔間。他一時心血來潮,走上前去輕輕地敲了敲門。
「請進。」
哈利正坐在床上。床頭夾著一盞檯燈,燈光聚焦在他左手拿著的一本書上。他的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僵直地放在膝蓋上。瓊·哈利坐在床邊的扶手椅上,借著燈光織一件藍色的毛衣,毛衣的顏色與她身上穿的淡紫色裙子反差很大。伍利茲注意到,瓊·哈利每次換了不同顏色的裙子後,手上織著的東西的顏色也跟著改變。同一條裙子她一般不會穿兩次,所以,她織的那些毛衣沒有一件是接近成品的。「我看到你們的屋子亮著燈,」伍利茲說,「所以,就隨便過來看看。」
哈利笑了笑:「我的手一直陣陣作痛。不過,我早預料到了。只擔心——可憐的美杜莎!不知道它沒有我的幫助還能不能順利地蛻皮。」
「您還沒去看過它?」
「有什麼用呢?我現在不敢打開箱蓋。右手受傷的情況下,我應付不了一條巨蝮。」
「親愛的,我都說過不用擔心了,」瓊安慰他說,「如果我去看看它,你會覺得好過一點兒嗎?至少我可以告訴你它進展如何。」
「你會去嗎,瓊?」
「當然。」瓊如同要去殉道一般,優雅地放下手中的毛衣,站起身來,「我回來之前,也許伍利茲警長可以在這裡陪你,以免你有什麼需要。」
「我只是一隻手受傷了,」哈利生氣地反駁說,「還有一隻手和兩條腿是好的,我需要什麼我自己會去拿。」
「如果你只用左手拿東西,可能會碰到受傷的那隻手,」瓊像慈母一般關愛地說,「而且,你現在出了一身的汗,不應該下床。」
伍利茲恰到好處地搭了腔:「我很樂意留下來陪著哈利博士。」
「謝謝。」她向伍利茲熱情地笑了笑表示感謝,然後離開了屋子。
哈利面帶微笑:「如果不是瓊當時正和我在一起,我會以為那把扳鉗是她扔的!」
「為什麼?」
「她喜歡我這副無助的樣子。從心理學的角度講,她是母親和獄卒的結合體,我是她的囚犯。從另一個角度講,她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