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一節

七月一日,星期二。

古卓依下班前,驟然變天,下了一陣急雨。她走在麥迪遜路時,磚道上奔流的,都是混濁的污水。

她去看史奧卡醫生。經過酒鋪,看見著窗里陳列的酒,使她想起遺忘在藍契特房裡的酒杯。這不算太嚴重的失誤——任何擋案都沒有她的指印紀錄。然而,失誤的本身惹得她心亂。無論上班或是居家,她都是本著完美無瑕的論調。她引以為榮。

因此,這個小小的失誤困擾了她。這是第一次犯了不可原諒的過錯。她沮喪,因為這個錯沾污了她的「冒險」。

「謀殺案聽說了嗎?」診所的接待員激動的問她。「又是飯店惡煞做的案子。」

「聽說了,」古卓依答。「很惡劣。」

「真是惡劣。」

史奧卡醫生踏進檢驗室,頭一句話就是:「你的手鐲呢?」

她的心猛地抽緊,過一會才明了他問的,不過是阿迪生病患的識別手鐲。

「呃,今早淋完浴,忘記戴上。」

「那麼,注射包一定帶著吧?」史奧卡醫生見她不吭聲,接著說:「卓依,卓依,我該對你怎麼辦才好?」

他細看葛護士遞上來的病歷夾,隨著命卓依除掉布單,站起來。他將椅子挪近,他的臉離她低陷的小腹只有幾吋。

「你看看,」他生氣的指著說。「皮包骨啊?再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他指著她的膝蓋、手肘、指節、乳頭,每處都呈現變色的現象。他再扯她的陰毛。

「看見沒有?你真的吃藥了?」

「是的,每天都吃。」

他唔一聲,繼續做其餘的各項例行檢查。由於她月事在身,抹片和骨盆兩項免除。

卓依覺得他不似平日那樣溫和,幾乎是粗暴蠻橫地檢查著她的身體,對她的呻吟置若罔聞。

當她面對他坐下時,他略微平靜了些。她看著他迅速的在病歷上做筆記。

終於,他挪了筆,重新點著滅了的雪茄,眼鏡推上頭頂,兩眼望空的說:

「體重下降。血壓升高。脈搏加速。色素過度。」

他回下眼光,盯視她。

「你把自己弄傷了?」

「沒有。只是腿上割傷一點。我告訴過——」

「你絕食?什麼都不吃?」

「沒有。」

「那你一定有情緒上的大壓力,導致生理作用大受影響。」

她沉默。

「卓依,」他的語氣較前軟和,「我該對你怎麼辦?你來這裡,是希望從我得到忠告和幫助,維護你身心各方面的健康。對不對?你花錢看病,我盡心治療。這個關係很好。可是,你不說實話,教我如何醫病呢?」

「我沒有騙你。」她急切的說。

他舉手制止。「好,你沒有騙我,我道歉。可是我想明了的事情,你都不肯回答,教我從何下手,怎麼了解病因呢?」

「你的問題我全部回答了。」

「沒有,」他急極的說。「我想知道的事,你一樣都沒有說過。好,我們別爭,再來一次,平心靜氣的再試一次。你仍舊照處方服可體松?」

「是的。」

「還有鹽片?」

「是的。」

「一直想吃鹽嗎?」

「不會。」

「營養均衡?沒有吃減肥食譜吧?」

「沒有。我吃得很好。」

「嘔吐?」

「沒有。」

「反胃?」

「沒有。」

「虛弱?」

「只有在月經期間。」

「腹瀉或便秘?」

「沒有。」

「我壓你肚子的時候,你痛得呻吟。」

「你壓得太痛。」

「沒有,是你自己在痛。腹部軟嗎?」

「我正在經期。」她抗辯。

「嗯。你不戴識別手鐲,也不帶注射包?」

她不答。

「卓依,」他柔聲道,「我希望你住院。」

「不。」她立刻否快。

「只是檢查,」他好言相勸。「查出毛病的癥結。我不想等驗血和尿液的報告,我要你現在就住院。相信我,阿迪生病不是開玩笑的事。住院可以防止病況的轉劇,而且可以做比我這裡更詳盡的試驗。」

「我不要住院,我不喜歡醫院。」

「誰喜歡醫院?可是有時候必須如此。」

「不。」

他嘆氣。「我不能一棒子敲昏,扛你進去,卓依。我覺得你應該去看看別的醫生,也許換個醫生,你會快活些。」

「我不會快活。我不要換醫生。」

「你不對我說實話,你不聽我的勸告,我已經無法可想。我認真以為換個醫生,對你我都好。」

「不,」她武斷的說。「你可以拒絕醫治我,可是,只要你還願意,我絕不去別處看病。」

兩人對視。他眼裡升起難以言喻的懼意。

「卓依,這裡面一定有問題。我指的不是生理的,與阿迪生病症毫無干係,而是火上加油的一種東西。你當然不會告訴我。我認識一位很好的精神病專家——你願不願意與他談一談?」

「為什麼?我根本沒有問題。也許只是需要多服些葯,或者換一些別的葯。」

他在桌上敲著手指,自然而然地望著她。她神色自若。

「這樣吧,」他平靜地說。「等這次血、尿的檢驗報告出來再做道理。假使結果如我所料,我還是會要求你住院。若是你再拒絕,我就直接通知你的父母。你的病歷卡上有他們的地址電話,我向他們說明一切。」

「你不會這麼做的。」她大喘。

「會,一定會。到那時,決定權在於你們雙方。我盡己所能。以後,袖手不管。」

「以後你就完全忘掉我。」她開始飲泣。

「不,不會的。」

她在夏夜清淡的光影下歸去。天空是銅銹色,就像她皮膚上污斑的變色痕迹。她厭惡的看著一群群醜陋的行人。豬狗不如的畜生。

她回答史奧卡醫生的話——其實,都不是謊言。

她知悉一切:虛弱、反胃、暈眩、嗜鹽、腹瀉。她無所謂,她對自己說過這一切癥狀只是暫時性的。向史奧卡醫生招認,將會使小事化大,無中生有起來。

至於情緒和心理上的壓力——這,與他更是無關。她的「冒險」乃是她一個人的事,那是隱私,那是秘密。

她傷感的是,他強迫她、拋棄她,就像古尼茲棄她而去。還有她父親,棄她不顧。原因不同,結果一樣。

米爾耐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來了電話。

爾耐不曾拋棄她,他幾乎每晚來電話。兩個人一周見一兩次面。她將他認作通達完美世界的橋。她唯一可以攀靠的錨。

他知道她每月有定期身體檢查,關心的問候她。

她說一切很好,醫生只叮矚她多吃一些食物,好讓體重增加。他很高興,因為他正想請她周六去他家裡晚餐,他預備烤一隻小火雞。

她連聲道好。接著又問他可有馬琳和寇海洛之間的消息。

他說最近沒有什麼新聞,寇先生仍舊與金髮女郎來往,只是近來脾氣暴躁,他並問起卓依有關飯店惡煞再次殺人的事情,問她是否可怕?

她表示有同感。隨後問起暑假同游的計畫?

他說下遇便知分曉,他盼望卓依的假期與他同時。……

你一句,我一句,電話聊天持續了半個小時。談話內容無關緊要;即使談天氣也好,只要聲音在。柔柔,細細的聲音。貼心的聲音。

「晚安,親愛的,」他終於道再見。「我明天再打給你。」

「晚安,好好的睡。」

「你也是。愛你,卓依。」

「我愛你,爾耐。保重自己。」

「你也要保重。星期六見。不過我還會來電話。」

「明天晚上?」

「對,明天晚上。」

「好。我愛你,爾耐。」

「我愛你,寶貝。多想我,想我好的。」他笑著。「答應我?」

「答應。要夢到我?」

「一定。愛你。」

「愛你。」

她含笑掛上電話。他不會拋棄她,絕不會。他從來不批評她的長相,她的行為,她的生活。他愛的就是她,他毫無慾望要改變她。

「米太太,」她放聲的喊。「米卓依。」

他不衝動,不強悍。他多情溫柔。她自認比他壯。她愛他的柔弱。馬琳叫他「一粒小米,」但是馬琳瞧不見這一粒米的甜純、清脆。

古卓依臨睡前淋了浴,不看自己變色的軀體。在床上,她夢想爾耐就在身邊,是丈夫,也是永遠的好幫手。有了他,她不再需要去「冒險」。

有了他,空虛會填滿,痛苦會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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