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星期二的半夜兩點十五分,古卓依被一陣電話鈴吵醒。
起初,她直覺的以為是米爾耐。她曾多次看他流淚,聽他抽泣。然而,這個哽不成聲的男人,竟是寇海洛。
她到底弄著楚了他的說話:寇馬琳吞服過量的安眠藥,企圖自殺。她現在桑菲醫院——不知卓依是否方便,即刻過去一趟。
她穿衣之前必定先淋浴,為什麼,她說不出道理。她給守夜人一元小費,請他代為叫車。不到一小時,她人已在醫院。
他在五樓走廊,張開雙臂衝到她面前。
「差一點就死了!」他全臉扭曲,顫聲叫著。「差一點啊!」
她攙扶他坐在木凳上。安撫勸慰半晌,他才漸漸平靜。他僂著背,兩手緊壓在膝蓋上。道出了事情的始末……
他是在凌晨一點三十分左右回家。
「加班的關係,」他咬著牙根說。
然後,不知所以然的,他決定去馬琳的卧室看看她。
「我們分房睡,」他解釋。「我每次加班……反正,真是運氣。或許是天黑。醫生說如果我沒發覺,她早就咽氣了。」
他發現她穿著睡衣倒在地上,吐了一大灘。原先他以為她醉昏過去。可是任他怎麼叫,都喚她不醒時,他怕起來。
「我驚呆了,」他說:「我以為她死了。看不出她在呼吸。胸口一動都不動。」
因此他撥九一一,在等救護車的時候,他試圖以嘴對嘴的人工呼吸法急救。可是他又怕方法不對。誤了大事。
「我只顧對她嘴裡吹氣。救護人員倒說沒有妨礙。是他發現浴室里的空藥瓶。強力安眠藥。還有一個空的威士忌酒瓶,滾在床底下。醫生說,假使她沒有嘔吐,那早完了。」
到了桑菲醫院,看她罩氧氣,注射。
「我一再對自己說:『別這樣對我,馬琳,』」他說:「一再重複。我是不是很自私,很蠢?卓依,你大概知道馬琳和我要分手了。也許這是她想令我回心轉意的方法。可是我萬萬沒料到,她會這樣。我們和和氣氣,不吵不鬧。我真沒料到她……」
「也許現在你們現在兩真又能重歸於好了。」卓依滿懷希望的說。
他不答腔。一會兒之後,她留下他,自去探視馬琳。
「我是古卓依,」她對一名年輕的醫師說:「我是寇太太的好朋友。你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問她先生。」
他注視她半晌。
「好,」他終於說:「她還不算太糟。明天晚上就可以起床。」
馬琳躺在白被單底下,看起來憔悴蒼白,兩眼緊閉。卓依握起她一隻冰涼無力的手,馬琳緩緩睜開了眼。
「狗屎,」她聲音虛弱。「我什麼都做不好,對不對?」
「馬琳。」古卓依悲切的喚著。「活著就好。」
「嗬嗬嗬,」馬琳別過險。「海洛還在?」
「在外面。要不要見他?」
「幹嘛?」
「他好難過。都快崩潰了。」
馬琳咧開嘴笑,卻比哭還難看。
「他以為是因為他,」她是在解答,不是問話。「男性的狂妄自大。我才不在乎。」
「那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醒了,」她說:「不想再過一天這種空虛、笨蛋的無聊日子。這跟海洛根本不搭嘎。是為我自己。」
「馬琳,我……我不懂。」
「什麼目的?啊?你說說看,有什麼目的?」她逼問卓依。
卓依只有沉默。
「就為了活著。誰稀罕?狗屎。」
「馬琳,你不覺得——」
「用不著你來說教,乖寶。你根本不懂。噢,抱歉。」她扣緊了卓依的手。「你也有自己的苦惱,我知道。」
「可是我以為你——」
「遊戲人間?」馬琳撇撇嘴。「那是年輕的樂趣。等到人老珠黃,就該是收攤的時候了。我是短跑專家,寶寶,可不是長跑健將。」
「你和海洛難道……」
「覆水難收。完了。他今天晚上剛從溫柔鄉回來,就碰上這出大悲劇。心裡有鬼,難免內疚。等明天,就該他怨我打擾了他的睡眠。滾蛋,我不是怪他。完了就是完了。」
「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做什麼?」她開朗的一笑。「做最壞的打算。活下去。」
在走廊上,卓依閉起眼,倚牆片刻。
如果,如果像馬琳這樣的女人都贏不了,那是再沒有誰能贏了。她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