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二節

六月十四日,星期六晚上。卓依與米爾耐在格來梅西公園大飯店進餐。他們竟然是餐廳中最年輕的一對。

古卓依愜意的環看四周。處處是衣香鬢影。女的端莊、男的斯文。再看同桌對面的男人,她不禁心滿意足。禮不廢,仁愛猶在。

米爾耐一身藏青色西裝,白襯衫,栗色領帶。頭髮整齊而光亮。面龐乾淨柔細。

他給卓依的感覺是如此純真、無邪。就像一支細字筆勾畫出來的人物,單純細緻。

飯後,米爾耐執著她的手,輕輕揉弄著她的指頭。

「現在你想去哪裡,卓依?看電影?上夜總會?或者跳舞?」

她想了一會。「迪斯科。爾耐,我們去迪斯科舞廳好嗎?不是去跳。只是喝杯酒,開開眼界。」

「好啊。」他勇敢的答應。

一小時後,他們已坐在東五十八街一家舞廳里。偌大的廳里,居然只有他們一對。燈光兀自閃爍,音樂震天價響。

「你想來開眼界?」米爾耐笑著,大聲說。「開不了啦!」

原來是他們來得太早。等到喝完第二杯白酒的時候,舞廳已半滿,舞池裡都是人,來客卻有增無減。

這回,真是開眼界了!那些驚人的服飾!妖異的裝扮!就像繽紛的萬花筒,撩得人眼發花。無數扭動的身體在閃爍的燈光下凝聚、變幻。樂聲、叫聲、腳步聲,響得人耳鳴心跳!

古卓依與米爾耐,你看我,我看你。現在他們竟是大廳里最老的一對。他們看的似乎不是年輕的一代,而是一個新世界。

「來,我們跳,」米爾耐在她耳畔大喊。「那麼多人,誰都不會注意我們。」

一下舞池,兩人便陷入瘋狂的浪潮里,哪裡聽得見音樂,哪裡顧得到舞步。隨時都得緊緊的攀住對方,以免撞散。他們只知道笑,只能夠彼此擁緊,保持平衡。

有一刻,他們倆幾乎密合的貼靠在一起。卓依感覺著他柔和的體溫。她不避開,他反而退後。最後,費了好大力氣,才回到座位。

「哇,真是太瘋狂了!」他說。「對。再喝一杯酒吧?」

兩個人不再跳舞,卻也不願離去。飲著酒,看著這狂熱的一群。

卓依看見一個年輕的金髮女郎,在舞池中忘我的扭擺著。低胸的上衣,緊窄的牛仔褲……

她開著唇,半閉著眼,喘著氣,舞得狂野激情。她的肉體就像在爭自由;要奉獻,要暴露。

「我也會。」古卓依衝口而出。

「什麼?」米爾耐高聲問。「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她搖搖頭。他們不斷的飲酒,不斷的感受著熱力和興奮。

午夜一點過後,才帶著濃濃的醉意離去。米爾耐掏空口袋,付了酒錢和小費。

兩人互摟著腰走在街上。晚風清涼,星光暗淡。

「回家吧。」米爾耐咕噥著。「抱歉,坐計程車的錢都不夠了。」

「沒關係。」她挽起他。「我有。」

「算借的。」

叫了車,她先扶米爾耐進去,盼咐司機駛回她的家。

他努力提起精神穿過大廳。上了樓,一跨進她的房間,便垮在長沙發上。

「我癱掉了。」

「別昏倒就好。」她笑道,「我去煮咖啡。」

「真是抱歉。」他大著舌頭說。

她從廚房端咖啡出來,見他拱著身子,兩手抱頭。

「真難過,」他抬起一張白臉望她。「是酒在作祟。」

「還有熱,混濁的空氣。」她說。「來,喝一杯咖啡,把這吃了……」

他盯著她掌上的一粒藥丸。「這是什麼?」

「強力阿司匹靈。」她拿的是安眠藥。「可以防止宿醉。」

他吞了葯,喝了咖啡。她再為他倒第二杯。

「爾耐,都兩點多了,你何不幹脆睡在這兒?」

「哦,不——」

「我堅持,」她獨斷的說。「你睡床,我睡沙發。」

兩個人因此爭持許久。終於,他讓步。但必須她睡床,他睡沙發。她同意。

隨後,她為他斟了第三杯咖啡,並建議來一小杯白蘭地,緩緩胃。他不反對。

兩人便各據沙發的一角,靜靜的啜著白蘭地。

「我很想跟你做愛。」他突然迸出一句。

她定定的看著他,面無表情。

「可是我絕不會這麼做,」他又接著說。「我是說,我絕不會隨便要求你。卓依,你是很美、很動人的女人,但是我們倆如果,呃,隨隨便便就上床,那,那就與今晚我們見到的那些人一般無二了。」

「全是畜生。」

「對。我不要一份低賤的刺激。我想你也不會要的。」

「的確。親愛的,的確。」

「如果結了婚,就像立了一種協定。那就等於是一項證言。簽了一紙合法的文件,表明做那件事不再是一種低賤的刺激,更有了實質的內容。兩個人矢誓相愛到永遠。這不就是婚姻的真諦嗎?」

「話是不錯,」她悶悶的說。「但往往事與願違。」

她移近他身邊,勾住他的頸項,親他的臉。

「你是個理想家,」她輕輕的說。「好可愛的一個理想家。」

「大概吧。」

「你想不想結婚?」她記起馬琳的訓示。

「想。我想得很多。這個念頭教我害怕。因為這是定終身的大事。而事實上不從人願的事太多。我覺得生命應該更豐富些。我喜歡自己的工作,但總還不夠。總有所欠缺。」

「是空虛。我的生命也是一樣。」

「是的是的,」他熱切的說。「你了解我。我們兩個人都有這種需要。需要我們的生命充實、有意義。」

中央公園那個燦爛的午後又回到了他們倆的心中。

「我需要,」她說,「確實需要。別問我需要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不希望像現在這樣活著。我不要。」

他挨近了吻她。兩次。溫柔的吻。

「我們太相像了。太相像了。我們想法一致,需要一致。」

「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她重複。

「你知道,」他握住她的手。「你要活得有意義。對嗎?」

「我要……,」她支吾著。「親愛的,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說起,我要的是做一個與現在不同的人。我希望再出生一次,一切從頭開始。我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樣的女人,絕不是現在的自己。這根本就是一個錯誤,爾耐。我的生命,我的生命整個錯了。有些是人為,有些是自作自受。就這樣合成了我的生命。待我想辦法去了解該與不該的時候,我才驚覺這一切都遠不如我——」

她滔滔不絕的說著,說著,他的眼皮逐漸合上,頭垂下來。她住了口,微笑著,從他手裡取出酒杯。拍拍他的臉,說:

「晚安。」

他含糊的嘟嚷著。

她助他進卧室,扶他坐上床沿。蹲下來為他脫襪。他的腳,小而白。

她替他寬衣解裳,推他平躺在床上。鬆了他的腰帶、褲鏈。他穿著白色的長內褲和一件老式的汗背心。

他的頭一搭上枕,便已睡熟。連她俯身吻他時,都不動一動。

「好好的睡吧,親愛的。」

她洗凈杯碟。吞服各種丸藥。照舊吃一粒安眠藥。

進浴室,洗這一天里的第三次澡。大腿上的刀傷只剩細細的一條紅線。她迅速的抹肥皂,沖洗全身——究竟耍沖洗掉什麼呢?

拭乾身體,敷粉、灑古龍水。套上睡袍。輕巧的爬上床,唯恐驚動米爾耐。但是他已睡得人事不知。彷佛之間,她看見他唇上掛著一絲微笑。

馬琳矚咐她問米爾耐的話,她全照辦了。依舊是讓別人來干涉自己的主張。

總是這樣——別人踩在她頭上,控制她的行為、意願。她母親的話就是命令,命令卓依達到她心目中的形象。

她的父親。

她的丈夫!

在她生命里,人人都想改變她。顯然的,米爾耐是例外。他對她滿意知足。他會永遠如此嗎?或是時辰到時,他也會來支配她?

這幾乎就是她一再「冒險」的理由。只有在冒險的時候,她聽憑自己。是她的意願。是她唯一聽自己說的古卓依時間。

她貼近米爾耐。聞著他無邪可親的體味。伸出手臂攏著他。就這樣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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