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四節

蒙妮卡自浴室出來,頭上滿是髮捲,臉上糊著冷霜,睡袍帶上扣了一大枚安全別針。

「外層空間來的大怪物。」她快活的調侃自己。

他脫了背心,外套,手上勾著一隻大皮鞋,坐在床沿上望著她傻笑。

她墊好枕頭,蓋上毯子,戴起眼鏡,從床頭柜上取過一本書。

「你今天都吃些什麼?」

「沒吃什麼,」他順口胡謅。「早上那頓太飽了,午飯沒吃,晚上一個三明治,一瓶啤酒。」

「一個三明治?」

「一個。」

「哪一種的?」

「火雞片,捲心菜色拉、萵苣和蕃茄。」

「怪不得,」她點著頭說。「看起來清淡得很。」

「我看起來很清淡?」

他彎腰解開另一隻大皮鞋。再坐正的時候,發現蒙妮卡仍在看他。

「案子進展如何?」她平靜的問。

「還可以。剛起步嘛。」

「人人都在談飯店惡煞。今天會議席上,不斷的提這件事。呃。是閑談,不是演講。艾德華,大家表面上談笑風生,實際都怕得要死。」

「那是自然,」他說。「有誰會不怕?」

「你還是認為兇手是女的?」

「是的。」

他起身,松領帶,寬襯衫。她依然不看書,專心的望著他將褲袋裡的雜物擱上梳妝台。

「我本來不打算說的……」

他停止動作,轉臉向她。

「說什麼?」他問。

「我問人家會不會以為兇手是女人。這是我自己在做的民意調查。我問了六個人:三男三女。男人統統說不可能,女人卻說有可能。怪不怪?」

「有趣,」他說。「不過我不懂它的道理——你呢?」

「也搞不清楚。男人對女人的評價好像比女人自己來得高。」

他淋完浴,刷過牙,穿上睡衣,關了卧室的大燈。蒙妮卡開著床頭的小檯燈。他上床,手枕在腦後睜眼躺著,朝上看。

「為什麼女人會幹這種事?」他回過臉來問。

她放下書。「我還以為你對動機不感興趣。」

「我沒說這話。我只說對『因素』不感興趣,這兩者間有分野。凡是警察對動機一定有興趣,非有不可的。那才能破案。不是研究心理或社會的因素,而是直接的動機。一個人為了貪念引動殺機,逋才重要。至於造成貪念的因素就沒有多大作用。我想追究的是,是什麼樣的直接動機,造成一個女人做出如此瘋狂的連續兇殺案?報復嗎?她亂刺死者的性器官。難道是遭受過強姦的婦女嗎?」

「有可能,」蒙妮卡接得很快。「這個理由足夠,甚至不必一定是強姦,也許她一生都被男人在利用,也許他們只當她是個洩慾的工具,使她覺得自己毫無價值,於是她報復。」

「對,有道理。必定有某種性方面的事體牽連在內。她會不會是一個虐待狂?」

「我看不是。」蒙妮卡說。「女性的虐待狂為數太少。再說有虐待狂的人不喜歡立刻置人於死。」

「感情呢?」他又問。「她被男人遺棄,而後泄恨……」

蒙妮卡沉思:「不可能。被一個男人遺棄是很可悲,但是不至於濫殺陌生人來泄恨。我看,性方面的問題比較合理。」

「也可能是恐懼,恐懼和男人有性行為。」

她顯得困惑。

「我不明白。兇手如果恐懼性關係,她就不會到有陌生男人的飯店裡去。」

「會,」他說。「人往往受自己懼怕的事物所吸引,這是常情。但是她到了那些地方之後,恐懼便征服了原來的慾望。」

「艾德華,聽你的口氣,她是個相當複雜的女人。」

「應該是的。」

他朝上望一會之後,又說:

「還有一層可能。」

「什麼?」

「她喜歡殺人。她享受殺人的樂趣。」

「噢,我不敢相信。」

「這是因為你沒有這種感覺,就像你無法相信有人喜歡受鞭答之苦,但這是確有其事。」

「大概是吧,」她小聲應著。「好了,現在有好幾個動機讓你選擇。你看是哪一個?」

他靜默一會,隨即開口:

「我看動機並非單純的一個,而是許多項的組合。我們行事很少只為一個理由。你能說出山姆之子的所作所為是哪種理由?所以我以為這名兇手也是因為幾個動機的組合驅使。」

「可憐的女人。」蒙妮卡憂慽的說。

「可憐?你同情她?」

「當然,」她說:「難道你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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