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節

蒙妮卡從廚房出來。「你到哪裡去了?」

「散步。」他脫下衣帽,放進衣櫥里。

「伊伐·索森在書房裡,」她說。「等了快一個鐘頭。」

狄雷尼哼哼。

「你跟伊伐一樣,陰陽怪氣。快把雨傘拿進廚房去滴水。」

他進廚房豎好雨傘。伸手掠了掠頭髮,便走入書房。

伊伐·索森副局長起身,手裡持著酒。

「嗨,伊伐。」

「你怎麼會知道昨天晚上有兇殺案發生?」伊伐·索森副局長劈頭就問。吼聲震耳。

狄雷尼望定他。「說來話長,你吼也沒有用。」

伊伐·索森吸口氣。「天哪,」他搖搖頭。「我快崩潰了。對不起,艾德華,我向你道歉。」

他上前與狄雷尼握了手,再回座,狄雷尼斟了酒,兩人舉杯互敬。

伊伐·索森副局長在紐約市警局有「將軍」之稱。他身材瘦小,腰干挺直,肩膀又寬又方,就像在外套里撐了衣架。

氣色很好。一頭白髮理得很短,梳得服貼。灰藍的眼睛和藹親切。但是屬下都知道,這對眼睛發起威來冷厲之至。「跟索森副局長不難相處,」他的一名部屬曾說。「只要不出錯。」

「太太好嗎?」狄雷尼問。伊伐·索森副局長有一位漂亮的瑞典妻子。

「很好。幾時和蒙妮卡一起來吃頓她拿手的瑞典菜?」

「隨時都沒有問題。」

寒暄之後,兩個人不再作聲。——

「你先說還是我先?」伊伐首先打破沉默。

「你。」

「鬧區問題很大。」伊伐·索森副局長說。

「鬧區本來問題就大。」

「可是這樁『飯店惡煞』案件真叫人頭痛。好像比『山姆之子』更糟。今天州長那邊來了電話。政界、商界都在轟我們。……這些暫時不談,先來談談你的問題。」

狄雷尼大感驚異。「我有什麼問題?」

「有。我很清楚。我親眼見過很多退休下來的老將,他們是怎麼在過日子。只有少數幾個把自己處理得很好。」

「我就處理得不錯。」

「有的老是生病,有的不知如何消遣,有的拚命買醉,有的逢人就提當年勇。」

「這些毛病我一概全無。」

「或者一天到晚睡覺。跟著太太走東晃西。或者總是嫌太太不肯多陪伴他。」

狄雷尼無言。

伊伐細密的看著他。「不要說你對這些事都沒有感覺,艾德華。你過去從不騙我,現在又何必。你想你為什麼急於協助布恩?為什麼急於聽取飯店惡煞的報告?為什麼做這些記要?對了,那是我在你書桌上偷看到的。這一切就是一個開始。」

「什麼開始?」

「感覺自己不受人重視,不被人需要的開始,你是個非常聰明的人,艾德華,可是在處理、面對一個空虛的生活上,你的聰明還不夠。」

狄雷尼勉強站起身。再為兩人添了酒。他坐在桌後面,打量伊伐·索森副局長。

「你很厲害。」他說。「明明是你有求於我,反而先說這一套來扣住我,逼得我為了不變成你口中的老朽,勢必照你的話去做。」狄雷尼嘆口氣。「幸虧你不搞政治,否則連世界都讓你吃了。說吧。伊伐,究竟要我做什麼?」

這位「將軍」放下酒杯,傾身向前,握緊雙手。

「施馬提非走不可,」他說。「這人是個敗家子。我們調他去行政部門。那對他比較合適。」

「由誰來接手?」

伊伐靠著座,蹺起二郎腿,端起酒杯,淺啜一口。眼光從鏡片上面射向狄雷尼。

「我一個早上就在忙這件事,」他說。「開會。凌晨三點開始,十一點結束。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喝那麼多杯濃咖啡。全體一致通過施馬提該走。接下來就是決定由誰來接手,指揮。這個人必須是局裡的高階層人士,夠資格對政界、商界和百姓發言的。」

「表面文章。」狄雷尼嫌惡的說。

「對。但是事關威信,必須如此。」伊伐平淡的說,「不可能是刑事組組長。他沒有『飯店惡煞』的案子就已經滿頭包了。他不能丟下一切只顧這一件。再說階級不能太低。沒有任何人自願出馬。」

「難怪他們。風險太大。搞不好要摘烏紗帽的。」

「對。我們最後,終於得到了一名敢死隊。」

「那個白痴是誰?」

伊伐「將軍」定定的望著他。「我。」

「天哪!」狄雷尼喊道。「為什麼?你有二十年沒辦案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我衡量過得失。我敗了,自動辭職,告老返鄉。萬一我勝,立刻就是紅人。記得局長的位置至今從缺。」

「這就是你的目的?」

「是的。不過這絕不是我一廂情願的空想。我接下這個燙手山芋的時候,手裡已經有了一張王牌。」

「喔?是什麼東西?」

「不是東西,是人。你。」

狄雷尼拍響桌子。

「伊伐,你把我賭上了?」

伊伐點頭。「不錯。所以我大費周章來說動你,幫助我,幫助局裡,幫助你自己。」

狄雷尼緘默。他凝望著面前這位泰然自若的男人。伊伐慢條斯理的飲著酒。

「你還漏提了一點,伊伐。」

「什麼?」

「我們的友誼。」

伊伐·索森副局長皺眉。「我不想用這點套牢你,艾德華。你不欠我什麼,你不答應幫忙,我們還是朋友。」

「嗯。還有一件——是不是你授意布恩不要通知我昨晚發生的謀殺案,讓我嘗嘗被遺棄的滋味?」

「全對。」伊伐神色自若。「確實有效,對不對?」

「確實有效。」

「你是天生的警察胚子,退休都改不了的。怎麼樣,答不答應幫我的忙?你不必參加行動,案情的發展全部都會向你報告,布恩就是我們倆的連絡官。」

「伊伐,你不能寄望太高,」狄雷尼情急的說。「我創造不出奇蹟。」

「我不要你創造奇蹟。你只要照規矩辦案。如果敗了,是我遭殃,你沒有責任。如何?」

「給我一點時間——」

「不行。我沒有時間。現在就要答案。」

狄雷尼兩手托在腦後,瞪著天花板。雖然,伊伐用人的手段太詐了些;但不可否認的,他的話真有幾分真理。

狄雷尼一心想阻止「飯店惡煞」,因為殺人是大錯。不僅是反道德、反社會、反宗教。而是大錯。

「好,我答應。」

伊伐點頭,飲盡了余酒。他不許狄雷尼再添酒。

「夠了,謝謝,艾德華,我耍回去辦事了。」

「把昨晚的情形告訴我。」

「我所知不多,細節都在布恩那裡。死者全裸,屍體是倒在床和浴室的中間,床沒有動過。」

「喉嚨割開?」

「對。」

「下體亂刀刺?」

「對。」

「幾歲?」

「四十五左右。奇怪的一點——可以說兩點。屍體是他那群上來暍酒的朋友發現的。他們說卧室里有一種甜香味。」

「甜香味?香水?」

「不大像。有一個傢伙說像蘋果味道。另外一件是,死者的臉,遭到一級灼燒。很紅,不過沒有起水泡或是焦黑。」

「催淚瓦斯,」狄雷尼說。「淡化的時候像蘋果花的味道,直接對皮膚噴洒,會引起灼燒。」

「催淚瓦斯?」伊伐驚問。「你怎麼猜到的?」

「不是猜。兇手無法從死者身後欺近,噴瓦斯是唯一能夠制服他的方法。」

「好,明天上午化驗報告就會出來。……我們還是回到老問題:你究竟怎麼知道昨天晚上會有兇殺案發生?」

「我不是知道,是猜。我也不是確定昨天晚上發生,我只是警告布恩注意五月七號到九號這幾天。你加了人手沒有?」

「有。而且,昨天晚上加美儂飯店裡就有一個我們的人。」

「見鬼,」狄雷尼嗤道。

「他等在狄斯可酒廊,想像中那是個很合乎做案邏輯的場合。結果非也。艾德華,我們不可能在曼哈頓中區的每一間酒吧、餐館、舞廳都安了人。那得開軍隊才行。」

「我知道。只是這樣『失之交臂』,覺得很冤。」

「你仍舊沒有說出如何猜到的?昨晚發生的事。」

「一言難盡。你最好坐下來,再喝一杯。」伊伐·索森略一遲疑,便爽快的點頭同意。

狄雷尼便將先前說與蒙妮卡的一番立論,再一五一十的重複一次。

敘述的中間,狄雷尼仍不忘取雪茄,為伊伐點上。他自己也續上一支。他說明只有假定兇手是一名心理變態的女人,才可以對這些連續怪異的兇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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