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四節

狄雷尼家的起居室高而寬敝。有壁爐、有書架。樸實、大方、舒適。

狄雷尼的「寶座」,是一把高背椅,鑲著墨綠色皮面和銅釘鈕。蒙妮卡的座椅精緻得多,包著花花朵朵的錦緞面。兩張椅子都已陳舊。

那晚,吃罷晚膳,蒙妮卡坐進她的「后座」,戴上老花鏡,繼續她未完工的編織。狄雷尼捧著所有的記要,和韓德利的研究資料,往他的「王座」邊上一坐。

「都是些什麼?」蒙妮卡問。

「就是我預備跟你討論的。」

「是關於『飯店惡煞』?」

「對。你會不會煩?」

「不會。不過對個退休的警察來說,你好像太主動了。」

「我只是想幫布恩,」他申辯。「這件案子對他關係重大。」

「好吧,」她從老花鏡片上翻他一眼。「說來聽聽。」

「當第一名受害人,卜喬治在二月份,大公園飯店裡被人發現的時候,辦案人員都以為是妓女乾的。種種跡象都好像符合這個猜測。一名外地來紐約開會的富商,花天酒地之餘,帶了個妓女郎回旅館,結果言語不合,或價錢不對,起了爭執,大打出手,那個女的最後殺了他。這種故事,發生過千百回。」

「說的也是。」蒙妮卡輕嘆。

「可是,問題來了。房間里沒有打架的痕迹,財物也沒有損失。照理那個妓女至少會順手牽走一兩樣值錢的東西或者現鈔。」

「也許她吃了迷幻藥。」

「還會細心的把指紋全部抹掉?太不可能。特別是三月份又出現一次。第二個死者叫胡福瑞,同樣是喉嚨被人割開,死在皮耶士飯店。同樣沒有打鬥掙扎的痕迹,也同樣沒有財物損失。」

「報上說死者死狀極慘,」蒙妮卡小聲說。

「是的,」狄雷尼語氣平淡。「下體刺了無數刀,可能在被害人將死或是死了以後刺的。」

蒙妮卡沉默。

「後來發現了幾根黑色尼龍假髮,」狄雷尼接著往下說。「至此,妓女的立論放棄,轉往兇手可能是同性戀或是人妖方面推想。」

「女人也戴假髮啊,比男人還多。」

「對。還有兇器,一把短刃刀,可能是一把折刀,這也是女人用的兵器。應該假想兇手是女性,但是警方是按照或然率推斷。近代兇殺史上,沒有女性盲目濫殺的個案。男性很多,女性絕無。」

「為什麼一定是同性戀?普通一個男的不行嗎?」

「因為死者都是全身裸露。施馬提小隊長朝這條路探了許久,結果是零。第三次兇案發生之後,斷定了兇手的身高,五呎五到五呎七。有可能是個矮小的男人。」

「或者是個高個子的女人。」

「不錯。兩種猜測都沒有依據。偵查目標還是針對男性。」

她再抬眼望他。

「你認為是個女的?」

「是的。」

「妓女?」

「不是。一個心理變態的女人。也許為了某些連她自己都莫名奇妙的理由,殺人。」

「我不信。」蒙妮卡斬釘截鐵的說。

「為什麼?」

「女人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他早有預感,會得到這麼一個主觀的答案。他的下一個問題已經備妥:

「你是說女人沒有能力做出這樣血腥的暴力事件?」

「完全正確。一次也許。為了妒恨、報復。可是不可能毫無理由的連續殺死陌生人。」

「前幾個禮拜,我們談到虐待孩童的話題。你承認起碼有一半的案子,都是由母親主犯。」

「艾德華,兩者不同!」

「怎麼不同?妒恨報復的動機在哪裡?」

「那些女人是處在很大的壓力之下。生活封閉,沒有希望。小孩子成了最近的目標,最方便的出氣筒。」

他嗤一聲。「說得十分順口,不過虐待嬰兒,這個道理還是說不過去。這些暫且不談,我現在只想令你相信,女人跟男人一樣,有能力做出喪心病狂的暴力事件。」

她不出聲,忙著鉤織。綳著臉,抿緊了唇。狄雷尼看得清楚,他就是不肯死心。

「你知道,女人溫柔、端莊的型態,可說是藝術家、文學家一手造成的。她們並非天生的文弱。在很多民族,她們一樣扮演軍人、鬥士、殘忍頑強的敵人這類的角色。」

「你究竟要說什麼?」

「如果她們控制不了私慾,就沒有什麼內在的因素能阻止她們成為暴戾的殺手。事實上,我以為她們比男人更有暴戾的傾向。」

「這可是我聽過最驚人的謬論。」

他一手按在唇上,若有所思的望著她。

「我有一個狂想,也許男人盡量壓制女人,原因是他們怕女人。可能是出於自保。」

「你簡直不象話!」

「不至於吧。」他聳聳肩。「言歸正傳,你贊同女人無論在生理心理都有能力成為殺人狂嗎?確實有案可查。女人為了貪念,大開殺戒,殺的全都是她們認識的人。我只請求你跨出一小步,相信女人可能毫無理由去殺一些完全陌生的人。」

「不。」她說得十分肯定。「我不相信。你自己說了史無前例。從來沒有『山姆之女』。」

「對。這是實話。所以布恩和施馬提和所有的人都在追蹤男的『惡煞』。我認為他們錯了。」

「就為了你相信女人有能力殺人?」

「再加上做案的是女人用的武器,再加上沒有打鬥的跡象,再加上沒有同性戀傾向的男屍都是裸體的,再加上假髮、兇手的身高,和另外一件事。」

「是什麼?」

「我查過前兩件兇案發生的日期,起初我以為是受滿月的影響,滿月的時候犯罪案件最猖獗。」

「有關聯?」

「沒有。第三次也沒有關聯。我再注意三件兇案的間隔期。第一次與第二次是二十六天,第二次與第三次還是二十六天。這對你可有任何提示?」

她不答腔。

「當然有。」他代為作答。「二十六天正是女人正常的月經周期。我查了你的婦科指南。」

「天哪,艾德華,這也算證據?」

「我承認,單憑這一點,不能算。可是加上其他那些點,就落了型:一個心理變態的女人受經期的影響,屢次犯罪。」

「殺死陌生人?我還是不信。」

「還有,」他彎腰拾起地上的資料,擱在腿上。戴好眼鏡,「這得花不少時間。要不要喝點什麼?」

「謝謝,不必。」

他點點頭,很快的找著了他要的那頁資料。然後向椅子上一靠。

「或然率對我的判斷確實不利,」他承認。「按照經驗,施馬提搜索的方向正確無誤。可是我的看法,或然率不一定就是對的。」

「喔?」

他很傷心,她掩藏得實在太好,看不出究竟是不是好奇。

「在我懷疑『飯店惡煞』是女性的時候,我想到了我們常談論的『新女性』問題,這個『新』字,很可能存在許多我們不知情的方面。

「換句話說,我很想知道現代婦女在變,或是已經變得更獨立、更有野心、更有決斷的時候,這些改變是不是會使她們傾向於,呃,對自己缺乏信心,或者產生了違反社會制度的行為。」

「你發現了些什麼?」

「……我不敢說我發現的就是證據。至少,證實了我走對了路。我請韓德利——他是記者,你見過的——替我查了些數字。我以過去的十五年為考核的時段,從中判斷我疑惑的這些婦女界的變遷,是否在真實境界中出現。」

「為什麼取過去的十五年?」

他冷冷的看她。「你知道為什麼。這十五年,大致上就是近代新女性運動發展萌芽的時期。它對許多美國婦女影響深重。對男人,何嘗不是。」

「你是把什麼都歸咎到女權運動上去?」

「當然不是。……你到底想不想聽韓德利的發現?」

「要是這份資料由女人來搜集,會中聽得多。」

他笑得很僵。「女人搜集的結果跟韓德利的數字絕對相同。好,我們現在開始——

「第一,藥物。我指的是海洛英、大麻、古柯鹼這些違禁藥品。數據願示,在吸毒方面男女數字相等。

「再說由醫師處方的合法藥物。統計數字相當精確。特效藥最多。百分之八十的安非他命、百分之六十七的鎮定劑、百分之六十的安眠藥物,開列給婦女服用。估計起碼有兩百萬婦女都賴藥物維生。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女人經常吃安眠藥。那也是女性最喜愛選擇的一條自殺途徑。」

「關於這些,原因很多——」

「停!」狄雷尼舉起一隻巴掌。「蒙妮卡,我是警察,不是心理學家。我只會實事求是,原因免談。」

她閉了嘴。

「第二,」他繼續參照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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