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節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韓德利來了電話。

「數字有了。」

他聲音里聽不出是「是」或「否」。狄雷尼想問,不敢問。他不明白是什麼道理,反而更怕接受「是」的答案。

「很好。」他盡量表現得言之由衷。

「我沒有時間作總結,」韓德利接著說。「這道手續得由你自己完成。」

「可以,」狄雷尼說。「謝啦,韓德利。多謝合作。」

「這是我的故事。」記者特別提醒他。

組長玩味這句話的意思。這是個故事?或只是一條歪理?

「是你的故事,」他認可。「何時何地拿得到這份數據?」

對方靜默一會。

「中央車站如何?十二點半。大廳詢問台。」

「半夜在西城舊碼頭如何?」狄雷尼反唇相識。

韓德利大笑。

「你誤會了。我是要趕火車。中央車站對我最方便。」

「原來如此,」狄雷尼恍然。「就十二點半。」

照例。狄雷尼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他以辨認便衣警員、觀看小攤販自娛。不久,便望見韓德利捧著一個很有份量的購物袋快步走來。

「全是你的,」韓德利將袋子一手交過。「約有五磅的影印本。很有趣的資料。」

「喔?」

韓德利抬頭望大鐘。

「我得去趕火車了,」他說。「信不信由你,我要上弗南山訪一個靈媒。她說夢見了飯店惡煞。他是個六呎六的獨眼巨漢,操一口英國腔。」

「好像很偉大。」

記者聲了聳肩。「這類先知、靈媒,只要他們說知道惡煞是什麼長相,我們就一個都不放過。」

「沒有兩個人說法會是一樣的。」

「對。」他猶疑一下,指指袋子。「有什麼決定要告訴我。」

「一定。再次謝謝。」狄雷尼說。

他目送韓德利離去,便抱起購物袋出了中央車站。他最恨提包裹,尤其是購物袋。他認為這是一種大妨礙:一旦有事,兩手都不得空。

天氣晴朗,有風。一身淺灰的軋別丁大衣(gabardine coat)不冷不熱,正合適。他暫停腳步正了正呢帽,隨著向公園路走去。

此刻他拋開一切雜念,專心一意的享受這愉快的天氣,欣賞這個城市。

這是他的城市。他生在這裡,長在這裡。每次離開都有失落感,每次回來無比親切。紐約就像他的家;紐約人就像他的妻子兒女。

他了解這個都市。他不把它視做天堂,也不覺得它令人害怕。它的明暗,他一清二楚。它的美醜、善惡,他統統接受。他為這一個永不嫌煩的城市喜樂感恩。

穿過馬路,走到公園路的另一邊,腳步沉重了,高統的厚皮鞋叭叭的響在人行道上。他終於疲累的鑽進了計程車,直接駛回家去。

他靠在水槽邊,吃完一個「濕」三明治,喝完一罐啤酒。恢複了精神,便攜著資料袋進書房埋首研究。

晚飯時,他不經意的問蒙妮卡:

「晚上要出去嗎?」

她笑著,握起他的手。

「這一向我太疏忽你了,艾德華。」

「沒有的事。」他言不由衷。

「反正,我今天決定不出去。」

「太好了。我想跟你好好的長談。」

「哦,挺嚴重的口氣,」她說。「打算開除我?」

「不是,」他大笑。「我只是想討論一些事,聽聽你的意見。」

「假如我提了意見,你肯改變自己的意思嗎?」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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