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雷尼在十四樓出電梯。右邊,一名黑人警察守在走廊中間,手裡揮著一支警棍。再下去,樓廳那邊,布恩和另外幾個人齊集在一間房門口。
「我要見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狄雷尼向警察說。「他在等我。」
「喔?」黑人警察睨他一眼。轉身對著走廊大嚷,「嘿,小隊長!」布恩回頭來看,警察的拇指朝狄雷尼一指。布恩一點頭,比個手勢。警察讓開一邊,「請。」
艾德華·狄雷尼組長走向樓廳。布恩已迎上來。「抱歉來晚了。叫不到車子。」
「幸好你來晚了,」布恩說。「剛才那份亂。記者、電視採訪、市長派來的代理人、伊伐·索森副局長、施馬提小隊長等等,一大堆人。」
「你沒讓他們進去吧?」
「開玩笑,當然沒有。再說,誰都不願意一清早就看那麼觸霉頭的事。壞胃口啊。他們只想拍兩張照片,晚間新聞有得報。」
「你告訴施馬提我要來?」
「沒有。我對伊伐·索森副局長說了。他說,『很好。』要是施馬提轉回來打官腔的話,我就叫他去找伊伐·索森副局長。」
「好,」狄雷尼笑道。
他四下看過。兩名救護人員攜著折攏的擔架車,等著收屍。兩個攝影記者帶著全套裝備。四個人都坐在地上玩牌。
狄雷尼往門裡看。有兩個人在裡面。一個在地毯上吸『塵』,一個在床邊的收音機座上取指紋。
「勘察小組,」布恩解釋。「就快清好了。吸塵的那個是高基洛。戴眼鏡的高個是夏拉罕。前兩個案子也是他們這組查的。他們很惱火。」
「惱火?」
「職業尊嚴受損。因為到現在還查不出一點東西。浴室、床、傢具都清過了,現在高基洛在搜地毯。」
「好主意。死者有什麼數據?」
布恩拿出記事本。
「與前兩名不同。名字是艾傑利,白種男性,三十九歲——」
「等等,」狄雷尼岔嘴說。「三十九歲?確定?」
布恩點頭。「駕駛執照上面的。怎麼樣?」
「我原希望可以固定出一個模式——五十多歲的肥胖型男子。」
「這個不是。很瘦。起碼六呎一。阿肯色州小岩市人,在一家連鎖快餐公司做事。這次來紐約開全國性的業務推展會議。」
「在哪裡舉行?」
「就是這兒,柯立芝飯店。他跟幾個朋友約了一道早餐,結果人沒出現,電話也沒人接,這幾個朋友便找了門房打開門,發現了他。」
「沒有強行進入的跡象?」
「沒有。你看了就知道。」
「小隊長,你說沒有,那就是沒有。掙扎過?」
「看不出。不過有一些情況跟前兩個不大一樣。他不是光著身體睡在床上,只脫了西裝外套。人倒在床邊的地板上,眼鏡摔掉了,酒灑了一地。依我看,他是坐在床沿喝酒。兇手從他身後過來,也許把他的頭朝後一拉,切了他的喉管。他朝前趴,血都濺在近床的牆壁上。」
「底下有刀傷嗎?」
「多得不得了,直透過他的褲子。」
勘察小組的人拎著塑料袋、照相機、真空吸塵器走過來。
「好了,現在全留給你了,」夏拉罕對著布恩說。「祝你好運。」
「高基洛,夏拉罕,」小隊長忙著做介紹。「這位是艾德華·狄雷尼。」
「組長!」高基洛熱烈的伸出手。「真想不到!我在隆巴德行動跟過你。」
狄雷尼握手細看他。
「不錯。你就是掘地洞的那個人。」
「對,對!」高基洛真高興狄雷尼還記得他。「那次我還以為要掘到中國大陸才逮得住兇手呢。」
幾個人大笑。狄雷尼轉向夏拉罕。「這裡有什麼發現?」
勘察小組的兩個人絕口不問狄雷尼何以出現在現場。他們心裡明白,狄雷尼等於是布恩的支柱。
「大發現是沒有,」夏拉罕道。「不過我們清得相當徹底,連屍體上的印紋都吸取了。」
「有沒有黑的尼龍假髮?」布恩問。「或是別的顏色的?」
「沒有,」夏拉罕說。「也許在吸塵器的袋子里翻得出來。」
「有一件事倒是很有趣,」高基洛在一旁開口道。「不是大事,不過很有意思。要不要進來看看?」
兩位技師引路至屍體倒地的位置。屍身上沒有蓋布。上半身扭曲,臉朝上。喉嚨口開裂得像一張血盆大口,上面絞著靜脈、動脈、神經、筋肉,糾纏不清。沒有摔壞的眼鏡,玻璃杯就在附近。
狄雷尼檢視現場,正是布恩描述的情況:兇手由死者身後欺近。
他俯身查看地毯上泛黑的污跡。
「你不必太小心,」夏拉罕說。「地毯、牆壁、屍身上的血跡我們全都采了。」
「看情形都是他的血,」高基洛補充一句。
「這個污跡是什麼?」狄雷尼趴在地上。嗅著地毯上結塊的污斑——
「威士忌,」他說。「波本的味道。」
「對,」高基洛讚佩的應道。「我們也這麼以為……」
狄雷尼抬頭注視布恩。
「目前我派了三十個人在飯店裡查,」小隊長房忙解說。「很亂。人來人往,簽進簽出。沒有人知道一點消息。酒廊里的酒保、女侍要下午五點才上班。到時候我們會去查問哪些人喝過波本。」
「我們要給兩位看的就是這裡,」高基洛續上方才未完成的話頭。「請趴下來仔細看。」
四個人便趴在地上。
「看見沒有?」他指著地毯說。「一個腳印。不算清楚,已經不錯了。地毯太厚的關係。夏拉罕和我猜想兇手是跨在死者身上,揮刀猛刺他的下部,竟不知道自己踩在血泊里。他進浴室的時候,腳印隨著他的走動,逐漸模糊。血仍舊不斷從他腳上滲到地毯上。」
四個大男人姿態難看的趴著,爬向浴室,屁股翹起,頭朝前,臉貼向地毯。一路跟著地毯上的足跡。
「愈來愈模糊了,是吧?」夏拉罕道。「不過,還是粗略的量得出它的長度。大約是八吋半到九吋長。」
「該死,」狄雷尼自言自語。「又是男女都有可能。」
那兩個人驚得一抬頭。
「……呃,」高基洛問,「我們不是在找個男的嗎?」
狄雷尼不吭聲。繼續把臉湊近地毯。只能發現一個光腳印。赤足的外框,加上一圈腳趾而已。
「腳印的大小並不重要,」夏拉罕又說。「而是兩腳的間距,腳步。明白嗎?我們測了兩腳間的距離,兇手的步長就有了。化驗組那邊有一張表格,顯示一般身高和腳步的間隔度。這樣我們就可以再去請教博物館的那位教授,看看這個兇手是不是真的五呎五到五呎七的身高。」
「好,」狄雷尼贊道。「很好。浴室的瓷磚上有痕迹嗎?」
「沒什麼,」高基洛答。「不過我們還是拍了照以備萬一。洗面糟、澡盆、抽水馬桶一概無痕迹。」
四個人依舊趴跪在地毯上,抬著頭、說著話。忽然,驚覺有人站在他們頭頂。
「搞什麼鬼名堂?」一個怒氣衝天的聲音在問。
四人勉力的站起來,撣撣膝頭。狄雷尼直視著眼前對他怒目相向的人物。施馬提小隊長的德行活像參加會計師檢定,不幸落榜的簿記員。
「狄雷尼!」他大吼一聲。「你在這裡搞什麼?你無權在此。」
「沒錯,」狄雷尼從容不迫走向門口。「我這就走。」
「慢著,」施馬提猛的伸出手,口氣緊張尖銳。「既然你在這兒……你發現了些什麼?」
狄雷尼瞪著他。
施馬提是個心胸狹窄的人,一對神經質的眼睛,刀削一樣的臉龐。聳起的瘦肩撐在那套不合身的制服裡面。帽子太大,臉太小;幾乎是擱在兩隻耳朵上。
人不可貌相?屁,狄雷尼忖道。以施馬提來說,可真是「表裡如一」。
「我什麼也沒發現,」狄雷尼答。「我發現的,這些人全都能告訴你。」
「我們明天就將報告呈給您,隊長,」高基洛必恭必敬。
「稍後,化驗組會有更多的化驗報告出來,」夏拉罕跟進。
施馬提連番看過兩人後,怒氣又衝上狄雷尼。
「你無權在此。」他再吼一遍。「這是我的案子。你不過是個小小的老百姓。」
「伊伐·索森副局長認可的,」布恩冷不防的冒出一句。
四個人面無表情的望著這位小隊長。
「我們走著瞧!」施馬提近乎尖叫。「他媽的我們走著瞧!」
他轉身·衝出房間。
「他絕對不會長痔瘡,」高基洛對他下了評論。「一等一的放屁好手。」
布恩陪著狄雷尼緩步走向電梯。
「化驗組有了結果我就會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