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有一個人,是艾德華·狄雷尼日思夜想與他一談的——但是,他實在不敢確定這位老人是否還在人世。刑事組小隊長郎赫伯。十五年前已經退休,這以後狄雷尼就與他失去聯絡。

郎赫伯甫入警局的前五年,只是名外勤警察,他一面服勤,一面繼續在大學裡修刑法、法醫學,以及他最感興趣的,犯罪心理學。

他早期在警局裡,便已贏得「最可靠的警察」的美譽。他的綽號叫「阿福」。這本是《孤女安妮》中的一隻獵狗。但是郎赫伯這隻「阿福」,鬥志十足,勇猛異常。

據說,如果派郎赫伯去定點守候某一個人,你只要交代完特徵,過兩年再來看他。郎赫伯準定還守在那裡,對你說:「這人還沒出現。」

他的博學多才終於獲得賞識。他取得了刑警金牌,升了職位,並以小隊長的身分坐鎮曼哈頓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直到退休。

他老早就是局裡公認的犯罪史學專家。他有一間兩千多冊犯罪學書籍的圖書室,對於舊刑案、兇器,和犯罪方面的常識,他無異於一本活的百科全書。

他曾多次受聘於外縣市警局和外事警察局。同時,他還在紐約市警局開了一節最受歡迎的偵查技巧課程,他也是約翰傑伊法律學院客座講習的常客。

狄雷尼記憶中,郎赫伯一生未婚,住在昆士、厄姆赫斯某處。狄雷尼細查自己保留的一本老電話簿,查到了郎赫伯的電話。

他撥過去,電話鈴響了七次。他正想掛斷的時候,一個女人上氣不接下氣的應聲道:「喂?」

「這是郎赫伯的公館嗎?」狄雷尼問。

「是的。」

他試探查問一句,「郎赫伯先生現在有空嗎?」

「現在不行,」那個女人答。「請問是哪一位?」

「我叫艾德華·狄雷尼。是郎赫伯先生的一個老朋友。我有好多年沒有與他聯絡了。他身體還很硬朗吧?」

「不太好,」女人的音調低了些。「三年前跌了一交,摔壞了屁股,結果轉成肺炎。去年又中風。現在稍微見好一些,可是大部份時間他都躺著。」

「真是想不到。」

「其實,以他這個年紀,算是好的了。」

「是的。」狄雷尼正想問她是誰,她已經未問先答。

「我叫馬莎,樂太太。」她解釋得夠清楚。「郎赫伯先生摔傷以後,我就是他的管家。」

「我很高興有人照顧他,」狄雷尼說。「我本來很想和他談談,可是現在不便打擾他。請你代為轉告一聲就可以了。我叫艾德——」

「等一等,你是他退休以前的朋友?」

「是的,很熟的。」

「郎赫伯先生很少有朋友來訪,」她感傷的說。「說實話,根本就沒有。親人也沒一個。鄰居偶而串個門子,那也是來看我,不是找他。我想一個老朋友對他太有幫助了。你是不是願意……」

「當然當然,」狄雷尼迅速介面。「願意之至。我在曼哈頓。半個多鐘頭就可以到。」

「好啊,」她很開心。「讓我問他一聲。雷先生。」

「狄雷尼,」他說。「艾德華·狄雷尼。」

「請你等一會兒。」

他等了好幾分鐘。

「他要見你。」樂太太終於傳話過來。「他興奮得不得了。穿好了衣服,還要我幫他刮鬍子呢。」

「太好了,」狄雷尼滿臉是笑。「告訴他我馬上過來。」

他帶妥了老花鏡、記事本、兩枝原子筆和一枝鉛筆。穿上藏青色、雙排扣厚呢大衣。大頭上端端正正戴上一頂黑呢帽。跨著穩重的腳步到第二街一家酒鋪買了瓶蘇格蘭威士忌,包裝之後放入一隻牛皮紙袋。

隨後召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沉默寡言,狄雷尼正中下懷。他藉機默默排練待一會想請教郎赫伯的問題。

那是一幢賞心悅目的屋子,位在一條有樹有草坪的街道上。樂太太必定是在窗口候著他,因為他一踏上台階,門就開了。她整個人堵在門口,一個大塊頭、媽媽型的女人,有一對閃亮的眼睛,皮膚細膩。

「狄雷尼先生?」她親切的問。

「是的。你想必就是樂太太。幸會。」

狄雷尼摘下呢帽,兩人握過手。她延他入內,接過他的衣帽,掛好。

「他現在已經知道他是個病重的人,」她不厭其詳的說著,「不要對他的外表太吃駑。他可以下床,不過總是坐輪椅。他瘦得很厲害,左邊臉——你知道吧——中風……」

狄雷尼點頭。

「一個鐘頭,」她說得非常武斷。「醫生說他一次只能起來坐一個鐘頭。不要太煩他。」

「我不會。」狄雷尼舉起牛皮紙袋。「他能喝一杯嗎?」

「每天一杯很淡的威士忌蘇打,」她說。「他浴室里有杯子。我現在要趕著上街採購。一個鍾之內準定回得來。」

「不急,」狄雷尼笑道。「我不會先走的。」

「他的卧室就在樓上第一間。」她向上指。「左手邊。他在等你。」

狄雷尼噓一口氣,慢慢走上樓。這個家樸實明朗。壁紙、窗帘、地毯,色澤活潑明亮,一塵不染。

卧室里的那個人活脫就是一具坐在電動輪椅上的骷髏。腿上嚴嚴的覆著一條羊毛圍巾兜掛在他骨節嶙嶙的肩膀上。身穿一件漿洗過的白襯衫,敝著的領口,露出一截縮皺的頸子。

他歪曲的臉面扭了一下。狄雷尼明白郎赫伯是在努力向他微笑。他趕上前,握起老人瘦弱蒼白的手。輕輕地握著。

「你好嗎?」他帶笑的問。

「還好,」郎赫伯的聲音細小虛弱。「還好。你呢?我以為你會穿制服。管區的情形如何?還是一樣的亂?」

狄雷尼的遲疑一晃就過,他說,「對。還是一樣的亂。真高興又能看見你,教授。」

「教授,」郎赫伯的臉又扭一下。「你是唯一稱呼我『教授』的警察。」

「你本來就是教授,」狄雷尼說得肯定。

「過去的事了。其實那只是禮遇我的頭銜。沒有什麼實質的意義。郎赫伯小隊長,才是真正的我。有意義。」

狄雷尼解意的點著頭。舉起手裡的紙袋。「帶給你一點點溫暖的東西。」

郎赫伯做了一個微弱的手勢。「你太客氣了。大隊長,請你替我打開它,近來我的手勁很差。」

狄雷尼撕開包裝,將酒瓶湊近老人。

「蘇格蘭威士忌,」郎赫伯抖著手指輕摸著酒瓶。「讓我們為過去的那些時光喝一杯。」

「就是等你這句話,」狄雷尼快活的說著,便離開老人進浴室去調酒。他先自喝了一杯純威士忌,撐著洗面槽,感覺著酒的力道在體內發作。他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但是郎赫伯的模樣真實令他大驚。

平靜之後,他另調了兩杯酒,淡的給郎赫伯,濃的自己暍。他等著郎赫伯細瘦的指頭扣穩了酒杯才鬆手。

「坐下來,大隊長,坐下,」老人說。「那張椅子,我為你塾了好多椅塾。」

狄雷尼精神奕奕的坐下來。舉杯。

「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他先敬酒。

「祝我身體健康吧,」朗赫伯道,「長命百歲不必了。朋友們一個個都去世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最後一名摩希根人』……」

話題就從老朋友、老仇敵開始。絕大半都是郎赫伯在說,他不停的把酒沾唇,不停的議述陳年舊事。狄雷尼不見他吞咽,杯子里的酒卻逐漸的在減少。

很快的,酒杯空了。他穩穩的舉向前。「這只是加了一點香味的白水而已,」他說。「再來一杯。」

狄雷尼猶疑不決。郎赫伯專註的望著他,臉孔扭成了一個奇奇怪怪的面具。

「我知道馬莎怎麼對你說的。一天一杯很淡的酒。對不對?」

「對。」狄雷尼還在猶疑。

「她把酒藏在樓下,」郎赫伯抱怨。「我拿不到。我八十四歲。路都走完了。你說我就該遭到棄絕嗎?」

狄雷尼下定決心,豁出去。

「不該。」

他拿著杯子,回浴室。再調兩杯,這次稍許濃了些。他遞給郎赫伯,老人抿一口。

「這才像那麼回事。」他靠著輪椅。細密的觀察著狄雷尼。原來漫在眼上的霧氣淡了。又恢複了一名幹練律師的敏銳眼光。

「你來這裡,絕不是只為握一下我這個垂死老人的手。」

「的確不是。」

「老『鐵卵蛋』,」郎赫伯摯愛的喚著。「人稱你為了破案,可以不惜功本的去找人,果然是名不虛傳。」

「不錯,」狄雷尼承認。「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時間,只要能破案。我確是有一件事想請教。一個案子。不是我的;是我一個朋友在辦,我答應他一定來找你。」

「他叫什麼名字?」

「布恩。小隊長。你認識?」

「布恩?好像是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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