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節

「再加點酒吧?」她在問米爾耐。「你的杯子空了。」

「好啊,」他笑著。「謝謝你。我們乾脆把這瓶都喝了吧。我真開心。」

她起身,微微搖晃,不是醉,是回憶使然。她去廚房拿了些冰塊。

他們自在的坐著。形象上如此近似。他們可以是一對難兄難妹。

「這比排隊看電影好多了,」他說。

「也比參加亂糟糟的宴會好,」她說。「每個人都拚命的灌酒——就像馬琳開的那種酒會。」

「你大概常常出去吧?」

「我寧願靜靜的待在家裡,像現在這樣。」

「是是,」他熱誠的表示贊同。「應酬最累人了。」

兩個人瞪著眼,說瞎話。結果他先認輸。

「說實話,」他聲音降得好低。「我並不常出去。可以說,很少出去。」

「我老實告訴你,」她不看他。「我也不常出去。大多數時間我都是一個人。」

他抬起頭。整個人向前傾。

「所以我喜歡見到你,卓依,」他說。「我能夠跟你談天。我上酒吧或參加宴會,那些人好像只會叫、只會喊。他們不會好好的說話。我指的是說些要緊的話。」

「的確。大家都在嚷。沒有人顧到禮貌。也沒有人講究禮貌。」

「是是!」他激動又興奮。「對極了!就是這個感覺。你如果表現溫和有禮,大家都當你是獃子。到處都是你推我擠,橫衝直闖。我覺得噁心極了。」

她稱許的望著他。

「是的,我有同感。也許是我太古板,不過——」

「不不!」他搶著抗議。

「不過我寧願一個人坐在家裡,看一本好書,觀賞一些有意義的電視節目——總比在外面湊熱鬧的好。」

「說得再對沒有了,只是——」

「只是什麼?」她問。

「我最近常想——你我都在這座全世界最瘋狂的都市裡過日子。面對著噪音、髒亂、暴力、忿懣。卓依,一定會產生『某些』影響的。」

「也許,」她說得很慢。

「我的意思是,」他顯得很激動。「有些時候我覺沒有能力應付,我成了不受自己左右的那些事物的犧牲品。一切變化得太快,瞬息萬變。可是答案是什麼?同流合污?或者,孤軍奮鬥?我不相信一個人的力量可以辦到。這是——這是群力。」

他深呼吸,飲幹了酒。苦笑。

「你一定聽煩了,真對不起。」

「沒有,米先生。」

「爾耐。」

「沒有,爾耐。你說的都很有趣。你真以為我們會受環境的影響?即使明知它有多糟——?」

「是,這是必然的。你有沒有修過心理學的課?」

「兩年。」

「那你一定知道把老鼠放在充滿噪音、擠亂、食物極差的籠子里,牠們就會緊張。對,人的智力絕對高過老鼠。我們有能耐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處在那種緊張的情況當中,我們可以忍受,或者逃避。但是我還是認為,在今天的世界,我們周圍是怎樣的一個社會,很可能就在不知不覺之中就受了影響了。」

「肉體上嗎?影響了我們的肉體是嗎?」

「那是一定的。污染的空氣、幅射線等等。可是最糟的還是影響到『我們』。我們在變,卓依。真的,我們在變。」

「怎麼個變法?」

「剛多柔少。眼界窄了。性失去了意義,變成了玩笑。暴力就是生命之道,法律不再尊嚴,犯罪有理,宗教只不過另一種夢想,這一切的一切。天哪,我簡直像在預言末日來臨!」

她把話題扯了回來。

「有這種想法,你仍覺得自己會變?」

他傷感的點點頭。

「前兩天,我對著電視吃晚飯。香腸、豆子、一罐啤酒。新聞里有一段泰國難民營的影片,全是高棉人。

「我邊吃邊喝邊看,看著一群骨瘦如柴的小孩子,肚皮腫脹,蒼蠅停在他們的眼睛上。我照吃照喝照看,看著那些人奄奄一息。過了好半晌。才發現自己在哭。」

「我懂,」她深表同情。「的確很慘。」

「不,不是,」他痛苦的嚷。「我哭的不是這個。我哭我居然無動於衷。我看這段影片,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卻無動於衷。我只顧吃著香腸豆子,喝著啤酒,若無其事的看著電視。無動於衷啊,卓依。這就是我說的,這個世界就是以這種方式,逼得我們非變不可。」

突然地,他的眼眶一濕,就哭泣起來。她愛莫能助的看他一會,隨著伸出了手臂。

他蹣跚地跌坐到她身畔。她攬著他瘦小的肩,靠近她,一手將他額際的髮絲輕輕掠起。

「好了,」她柔聲哄著。「好了,爾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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