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她來紐約將近一年。寂寞得使人萎縮,於是鼓足勇氣去了一家廣告打得很響亮的酒吧:「專為單身的識途老馬而設!」就是第二街上的「相逢市」。

她花了好大心思穿著打扮。要做到既能吸引人,又不落於低俗。

一件黑色高領羊毛衣,中間系一條寬皮帶,羊毛長裙合身服貼。褲襪薄而透明,配一雙半高跟鞋。為她五呎六的身高添加了一吋。

她嫌臉上的妝太淡,又補了些粉、腮紅和唇膏。假睫毛裝不好,乾脆拿掉,將就把自己那幾根疏疏落落的睫毛刷黑。

大出意料的是,「相逢市」又小又擠,客人居然擠在人行道上喝酒,大聲調笑,就像在跟門口那架點唱機比賽音量。

她側身擠進去。更發現來這裡的女人,不管單身也好,有伴也好,全比她年輕。大概都是十幾二十歲的樣子,奇裝異服,色彩鮮艷。相形之下,她簡直像個老古板。

費了十幾分鐘才擠近吧台,又費了五分鐘才從忙得半死的酒保手裡接過一杯啤酒。她被人潮推過來擠過去,就是沒人和她說話。

她保持微笑,不東張西望。在她四周,是無數澎拜有力的生命。笑聲,喊聲,樂聲,插科打諢的叫聲。

「抱歉,娃娃。」有個男人擠過來接酒時,敲了敲她的肩膀。

她轉頭看。是個結實的年輕人,很黑,戴一頂掛著一大堆圈圈的頭盔。襯衫扣子一直敝到腰部。脖子上繞了三條金鏈。稀奇古怪的牌子在他厚厚的胸晃蕩。

他身上的麝香味重到幾乎令她窒息。牙齒凌亂,鬍子不刮。腋下濕了一大片。

她陡然間發覺,這個人毫不在乎。他什麼都不在乎。

她就是羨慕他這份滿不在乎。

她繼續留在吧台邊,喝清淡而無味的啤酒,看著周圍陌生的世界。彷佛進入了馬戲班。人人都表演,唯獨她不是。

她看著那些女人,不單比她年輕,更比她漂亮。圓潤、成熟的身材充滿了誘惑力。暴露的衣衫,繃緊的牛仔褲,極盡挑逗之能事。

她是在十一點半左右到達「相逢市」。瘋狂熱鬧的巔峰是在接下去的那一個小時。隨後,場面逐漸平靜下來。拍合的雙雙對對四散離去。古卓依仍站在檯子邊,喝她的啤酒,臉上笑得發酸。

「怎嘛,娃娃?」那個黑黑的年輕人開口了。「罰站哪?」

他噴出一串笑聲,仰著頭,大張著嘴。她看見了他那口爛牙,厚厚的舌苔,一條肉紅色的坑道。

他又要了杯酒,一口氣幹掉了大半。一道啤酒沫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他用手背抹一把。再望一眼冷清的酒吧間。

「機會錯過啦,」他說。「老是眼光太高。你懂不懂?挑三挑四,最後挑了個大腳婆。」

他再度爆笑,一般酸臭味直衝著她的臉。他一記拍上她的肩。

「住哪兒,娃娃?」

「曼哈頓。」

「喝,好地方。昨晚上我泡了個妞,真棒,打昆士來的,要我上她那兒。走運——對不對?憑我,要上昆士,門都沒有。三十四街之北,九十六街之南:本人的地盤。我就住在卡角上。」

「怎麼樣?」她明知故問。

「怎麼樣,走啊,」他說。「要飯的就別挑啦。」

她不想知道這句話究竟是對她還是他自己。

他住在八十五街的一棟公寓里,只一間房。一進門,他就說,「去撒泡尿,」便衝進了浴室。

他連門都不關。小解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她兩手摀著耳朵,奇怪自己為什麼不逃。

他出來了,一面解襯衫,一面脫牛仔褲。她沒有辦法不盯著他那條小得不能再小的比基尼猛瞧。

「我有半截好東西,」他看見她盯著的部位,大笑。「不是這兒。是麻煙。要不要來一口?」

「不,謝謝,」她一本正經的說。「你只管抽。」

他從柜子抽屜里摸出半截煙頭,點著,猛吸一口。閉上眼。

「天賜嗎哪,」他緩緩說道。「你明白什麼叫嗎哪,娃娃?」

「一種神食。聖經記載的。」

「對。」他懶洋洋的問:「你會玩嗎?」

「我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

「你們這票老女人全會。真要是不會,我教你。來,先把那身制服脫了。」

說那是床,不如說是塊板。單薄的床墊七高八低。被單千瘡百孔。他不許她關燈。所以她看得到他,看得到自己。她只好閉上眼。但是並沒有那麼容易。

他滿身汗臭,加上那股怪異的麝香味,逼著她。他全身是毛,胸口、肩膀、手臂、背後、腿上。只有臀部特別光滑。

他頑強的衝擊力,令她不止一次的喊著,哼著。就像寇馬琳當年對她們的調教。

在她在熱烈的迎合之下,竟然憶起離了婚的丈夫,老古。當年他曾為她機械性的冷淡反應憤怒抱怨:

「你根本不是個『活人』!」

最後,這頭長毛動物總算平服在她身上,但幾乎轉眼間便滾離了她的身體。

他再燃起那小截煙蒂。

「精彩吧?」

「是我最最好的一次,」她認真的說。「我要走了。」

「慢著,」他一把推她回去。「還沒完。」

他的口氣嚇住了她。一種蠻橫的自信。

老古過去要求過,她拒絕。現在,她竟拒絕不了。他強有力的兩手箝緊了她的頭,攏向他的身體……

在回家的計程車上,她才想起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她的,這也是一種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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