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艾德華·狄雷尼組長存心找碴似的審查著起居室。房間已打理得井然有序。煙灰缸乾淨,腳櫈全都歸了原位。他最喜愛的椅子也安放在本來的位置。

他回頭看妻子,她正帶著戲弄的神色在觀望他。

「通過審查了嗎,大爺?」

「好極了,」他點頭。「你隨時都能為我效勞了。」

「我才不幹那些膚淺的事,」她說。

橡木雞尾酒桌上已擺設了咖啡壺、奶精、糖、杯子、碟子、點心盤和刀。還有半個菠蘿水果蛋糕。

「布恩,」蕾貝嘉說,「咖啡不濃,不用擔心晚上會睡不著覺。」

他咕噥幾聲。

「蛋糕的卡路里也很低,」蒙妮卡望著丈夫。

「騙人,」他快活地說。「反正我只吃一薄片。」

四個人便各就各位的吃喝起來。

「蛋糕真好,」狄雷尼讚不絕口。「油而不膩。哪裡來的?」

「韋萊拉做的,」蒙妮卡答。「她堅持要把剩下的留給我們。」

「聚會如何?」布恩隨口問。

「很好,」蒙妮卡說得極肯定。「很有趣而且——很有益。你說是不是,蕾貝嘉?」

「一點沒錯,」蕾貝嘉附和著。「我真欣賞演講完了後的討論。」

「講題是什麼?」布恩問。

蒙妮卡下巴一揚,筆直的盯著自己的丈夫。

「先發性高潮的女人。」

「天啊!」狄雷尼來不及的喊,兩個女人爆笑

「蒙妮卡就知道你會這麼喊,」蕾貝嘉笑著解釋。

「哦,真的?」狄雷尼說。「這是正常反應嘛。這個先發性高潮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意思?」

「明顯得很哪,」蒙妮卡道。「就是一個從來沒有過高潮的女人。」

「冷感的女人?」布恩問。

「標準的男性反應,」他的太太取笑他。

「冷感是一個很沒有道理的名詞,」狄雷尼的太太做解答。「實際上,『冷感』的意思是嫌惡『性』,男女兩性都可以用。但是男人為著他們那丁點破自尊,不能忍受自己擔上性冷感的名,這兩個字便成了形容女人的專有名詞。今晚我們的專家學者說明男女其實都沒有這種情形。他們只是先發性的高潮。經過熱療訓練,這些人同樣可以達到真正的高潮。」

「而且,將來能成為社會上正直有用的人。」狄雷尼諷刺性的加註。

蒙妮卡很沉得住氣。她知道狄雷尼對她在女權運動中的能幹表現深引為榮。在討論問題的時候,難免會起爭執。蒙妮卡卻以為爭執總比他說,「是,親愛的……對,親愛的……好,親愛的,」然後鼻尖頂在紐約時報上面強得多。

狄雷尼確實以她為傲。記得他們兒子夭折的那些日子,她消沉到無法自拔的地步。

然而她不愧是位堅強的女人,硬是自我振作起來。當然,她兩個女兒也幫了忙;如果她繼續躲在斗室里悲傷哭泣,那麼,她們倆的·一些需要和困難,就真的沒有辦法解決了。

她們上學之後,她把身心都寄託給女權運動。開始從事一連串的集會、演講、座談,以及對附近地區的改善活動。

狄雷尼很高興。眼看她生氣蓬勃的朝著她自己的信念努力,令他激賞。

但是佩服她的能力並不表示他一定贊同她的論調。該說話的時候,他絕不緘默。

他的兩個妻子,現在的蒙妮卡和死去的芭芭拉,都是他公事上的好聽眾,好幫手。經常提供他一些寶貴的意見。

現在,他坐在妻子的對面,看她與布恩夫婦聊天,心裡不止一次的認定,自己何其有幸,這一生中能與這兩位難得的女人為伴。

蒙妮卡是一個強健的婦人,闊肩、寬臀、腰乾結實。胸脯飽滿,足踝纖細。她周身散發著一種柔和的感性,一種肉體上的親切感。她的熱情不局限於精神方面。

黑亮濃密、及肩的頭髮,光潔的朝後梳著,露出兩道未經人工處理過的眉毛,化妝很淡。她是個乾脆利落的女人,剛柔並蓄。

瞧著妻子那份生動的活力,狄雷尼覺得一陣熟悉的興奮感,他真希望客人告辭。蒙妮卡突然間掉頭看他,靈犀相通的向他眨一眨眼。

「組長,」蕾貝嘉誠摯的發問,「你對女權運動真正的看法如何?」

他毅然決然的轉移視線,一本正經的回答蕾貝嘉的問題。

「這個嘛,」他開言道。「大多數的方針我都沒有異議。」

「我知道,」她順著他的意思介面。「工作平等,待遇平等。」

「不是不是,」他迅速更正。「蒙妮卡講得更好。工作競爭,待遇平等。」

他的妻子在一旁點頭稱許。

「那你反對的是什麼呢?」蕾貝嘉追根究底。

他理了理思路。

「沒有反對的事,」他答得很慢。「只有兩點需要保留。第一,女權運動的本身無錯。它是少數人或是一些受壓制的人求新求變的一項指標。這沒有錯。為了達到目標,勢必要有組織。為了取得政治、經濟上的實權,勢必要衝鋒打頭陣。黑人、紅人、女人——什麼人都一樣。為了爭最高的權力,勢必要眾口一聲。這,還是沒有錯。

「可惜做到後來,變成搞官樣文章的多,求新的少。又成了一批弄權的女人、黑人等等的人。這裡面本來就有一種矛盾,基本上的衝突。假使答案不能前後一致,那麼這些人便平白的毀了他們原本集團結社的立意。」

「你認為我是女權運動里這一型的人?」蒙妮卡火藥味很重。

「不,我不認為,」他沉著應答。「那是因為我了解你,娶了你,和你朝夕處在一起的緣故。但是你能否認從有女權運動開始——差不多十五年前吧?——這種唱陳腔談濫調,官味十足的人物一直層出不窮?」

蒙妮卡一巴掌拍向桌面,震得空咖啡杯在托碟上一陣亂響。

「你太過份!」她說。

「這是實話,」他依舊心平氣和。

「第二點呢?」蕾貝嘉急著想調解他們夫婦間的勃溪。「你方才說有兩點反對的事。第二點是什麼?」

「不是反對,」他提醒她。「是保留。第二點是:女權運動是婦女致力達成待遇平等、工作平等。在商界、政界、實業界各業界里的發展機會平等。好。可是你們可曾真正想過這個『平等』的後果?」

「看看我們可憐的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一副痴呆茫然的模樣。」布恩報以虛弱的一笑。「這六個禮拜他每天工作十八小時。逮著機會就打個困,胡亂吃一頓。他受的壓力你們根本無法想像。

「蕾貝嘉,最近這六個星期你常見得到他嗎?你們倆好好吃過一餐飯嗎?你知道他身在哪裡,面臨的是什麼樣的危險?我想,你不知道。

「你的丈夫難道喜歡過這種日子?他是職責所在,身不由己。你願意在這份工作上競爭平等嗎?我不相信。

「我想說的是,我不相信女性真正理解她們提出來的需求。不拆掉一堵牆,怎麼知道牆後面真的東西。危險、障礙、責任,你們是無從想像。」

「這一切我們都願意擔當,」蕾貝嘉堅決的說。

「是嗎?」組長善意的挖苦。「真是這樣嗎?你願意在一條暗巷裡追一個帶刀的煙毒犯?你願意視死如歸的衝上戰場?

「說得平淡一點,你願意馬不停蹄的賣命工作?符合老闆的要求,吃得少、跑得快——還要冒著得胃潰瘍、肺癌、酒精中毒的危險,年紀輕輕就心臟栓塞、腦充血?

「當然,男人的工作不見得全是如此。很多人照樣可以按時上下班,蒔花種草,安享天年。但是他們的身心,承受太多太重的壓力。而婦女最嚮往的那些領導階層人士,他們的衰竭、辛勞那更是無以名狀。這是否就是你想耍的平等?」

蕾貝嘉一向和順,這一會卻反常的生起氣來。

「由『我們』自己來判斷這些是非曲直,這就是我們女權運動的宗旨。」

更奇的是,蒙妮卡對丈夫這番話居然不發怒。

「艾德華,」她說,「你的話有許多是事實。雖不是全部,但確有幾分道理。」

「所以?」

「所以,我們知道當婦女的地位升高、確定之後,將會承擔與男人相同的緊張和壓力。可是如果說非得如此不可,那倒不盡然。我們相信制度是可以的,最起碼,可以修飾。所以,成功不一定就代表胃潰瘍和腦充血。制度不是銘刻在山上的石碑,動不得。它由人設立,自然可以由人來變更——男人和女人。」

他緊盯著她。

「你認為這個樂園何時會顯現?」

「此生不可待,」她坦承。「路途遙遠得很。不過第一步就是先使女人投入能夠影響我們未來社會的實權位置。」

「由裡面鑽起?」

「有時候你實在惡劣,」她笑道。「但是觀念不錯。對。藉投入,身為其中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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