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琳與寇海洛住在東四十九街高地。房子與馬琳同一個型:很吵、很俗、很亮。五個人跟在卓依身後擠進電梯。她縮在角落裡打量這些人。他們手拉手,縱聲說笑。卓依猜他們都是赴宴的客人。一點不錯。
七樓雙拼式的房門開了。屋子裡的聲響直傳到大廳。一名著制服的女傭接下來客的衣帽,掛在進門一個臨時的衣架上,再遞給每人一塊號碼牌。這是馬琳的一慣作風。
宴會有吃有喝。兩名酒保在吧台後面忙著,侍者們托著開胃小吃和加州香檳來來去去。馬琳陷在人群當中,反倒由她的丈夫在門口迎客。
他是個大塊頭,毛髮濃密,一臉絡腮鬍。卓依知道他從事紡織業。馬琳叫它做「破布頭的行業」。他有一種淡泊的傲氣,發現自己娶了這麼個聒噪任性的女人,還頗能自我調侃。
卓依滿喜歡他,親了親他的面頰。她覺得他很穩健,有安全感,他請她走近酒吧,替她點了一份白酒。
「你還記得我啊,海洛。」
「當然記得,」他笑道。「馬琳那批朋友里,我獨喜歡你。希望你常來看看她,也許能教她靜下心來。」
「沒有人能教寇馬琳靜下心來。」
「這倒是實話,」他開心的說。「她真有一套,對不對?你說對不對?」
他走開去招呼其他的賓客。卓依背靠吧台,四下望著。這是典型的瘋馬琳式宴會。吵吵鬧鬧,煙霧騰騰。不知道擺在哪裡的立體聲音響盡大聲的吼著。人人都尖聲叫嚷。她一笑再笑。根本沒有一個人跟她說話。
她從來沒看見過這麼多漂亮的男人。有的穿著高雅的三件頭西裝,袖扣和腕錶金光閃閃。有的一派放蕩不羈的德行,襯衫領口敝得亂低,毛茸茸的胸口晃著一枚大獎牌。有些,應該說不算少的一些,她認準了是在搞同性戀。這都無關緊要。他們確是好看,真是漂亮。
雪白晶亮的牙齒。邪味十足的眼睛。留了鬍子的,颳了鬍子的。擦了頭油的,沒擦頭油的。一雙雙的手在搖在揮:手指細細長長。濕濕的嘴都在動。搖著肩擺著臀。一條條的牛仔褲,貼緊得幾乎纖毫畢露。
自然而然的令她聯想到牛仔褲里的毛腿,光滑的屁股。強勁的肌肉。最主要的,是他們的力量。生理上的力量。也是一切力的根源。
那裡就是她被老古嚇著的地方。老古不是個強健的漢子,可是,新婚夜他首次逮住她時,她嚇得大叫。那股蠻力!驚怕了她。
她茫然的望著這間擠滿了男人的屋子,盯著這許多可怕的、繃緊的力道。
「卓依!」馬琳一聲尖喊。「寶貝!你幹嘛不進來呀?快來嘛!」
一個穿得拖拖拉拉的龐然大物,蓄著一頭長髮,黑里夾雜著明朗的灰。銀絲根本煩不到她。她不會讓年齡拖慢腳步,也不會因為經驗裹足不前。她總是顧前不顧後,嘻嘻哈哈,吵吵鬧鬧。
她臉上的妝就像調色盤:黑眼線是兩道脫字元號,假睫毛厚得像雞毛撢子。粉白的臉上塗著一張觸目驚心的血盆大口。牙齒尖利,猛獸的牙。
她那胖得無拘無束的身體,無處不動;每一樣零件都在跳都在晃。鑽石閃亮在喉嚨、耳朵、手腕、手指上。漂亮的黑紗衣服沾了一大片酒漬。嘴裡抽的是一支細細的雪茄。
「他就在這附近,」她抓著卓依的胳臂,一個勁的嚷嚷。「就是那個大偉啊。你好吧,乖寶?他穿了一套大概是天鵝絨的西裝,真好看。天啊,你臉色好壞。那個大偉啊,鬍子好長,一身的大麻味。你自己要當心身體,寶貝。來,跟大家一起玩。你不該錯過他的。那個大偉。天,真是好看。簡直就是年輕的克拉克蓋博。我要是看見他,准逮著他來見你。」
於是她轉眼沒入人海中。卓依背過身,向吧台要一杯白酒。她打算喝完了便開溜。誰都不會惦記她。
這個都市有一種她無法苟同的野性。這股野野的力量震撼著她,令她動蕩不安。事事物物永遠處在高潮的情況中,不斷在升在闖。喧嘩、齷齪、暴力。隨時隨地都是性饑渴的叫嚷。她實在受不了。
誰的肩膀碰著她;她本能的一讓,看他。
「對不起,」他靦腆的笑道。「有人在撞我。」
「沒關係,」她說。
他看她喝的酒。
「白酒?」
她點點頭。
他向酒保要了同式同樣的一杯。
「不得了的一個宴會。」
她再點頭。「吵。」
「可不是。而且擠、悶。我叫米爾耐。我在寇先生公司里上班。」
「古卓依。」她的聲音太低,他不得不再請她重複一次。「古卓依。我是寇馬琳的朋友。」
兩人握了手。他的掌握很柔。他的笑容很弱。
「我以前沒有來過,」他說。「你呢?」
「來過幾次。」
「這房子應該很不錯——要是沒這麼些人的話。」
「不知道,」她照實回話。「我都是在她請客的時候才來,這裡總是擠得很。」
她拚命想多找幾句話。她知道該對男人問起與他相關的話題:像工作、抱負、嗜好——諸如此類的全行。讓他們多談自己。男人就會以為你有趣、伶俐、聰明。這一點她母親不知教過她多少次。
然而,她至多只問了這麼一句:「你府上哪兒?」
「威斯康辛,」他答。「很小的一個鎮。屈安碧盧。我想你絕對連聽都沒聽過。」
她本不預備吐實;她要他當她是個老曼哈頓。可是卻動容的笑了起來,說:
「我聽過。我是威諾那人。」
他露出小男孩似的驚喜。
「威諾那!」他叫道。「鄰居嘛!」
兩個人便靠近了一些:意外的喜相逢。
「嗨,」他興奮的說,「你是跟什麼人一起來的?」
「沒有,沒有。」
「那我們可不可以找個地方兩個人好好喝一杯?我是說清靜點的地方?你是我在紐約遇到的,頭一個聽過屈安碧盧的人。我真想跟你聊聊。」
「好,」她說。
誰也沒注意他們的離開。
到大廳時,他捺著她的臂,輕輕一擋,馬上像抽筋似的彈開。
「呃,」他說,「我是想……我們可不可以一起吃頓飯?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小義大利館子。如果我們去喝酒,倒不如……」
他一停三頓的打住了話頭。她盯視他片刻。
他不是那個穿天鵝絨西裝,一身大麻味的大偉。他是米爾耐,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在這個熱鬧的大都會裡永遠是個圈外人。
他站在那裡,卑躬屈膝,活像一條長耳朵獵狗。小了一號的廉價大衣繃緊在身上。脖子上圍著條格子圍巾。沒戴帽子,卻戴了付粗毛絨的大手套。
在卓依眼裡,這人毫無城府,害不了人。眉毛枯焦,睫毛金黃,眼睛是奶青色。皮膚很嫩,頭髮理得太差,讓兩隻粉紅色的耳朵皮整個露在外面。
可是……他的笑容溫暖親切。兩排小牙齒齊整雪白。他和她一般高矮。假使他肯站直,會比她高。卻偏偏彎腰駝背的縮著、躲著。
她絲毫不敢大意。他看上去沒有惡意,但是她太清楚單身女子在這個大都市裡,處處暗藏危機。搶、偷、強暴、殘殺。報上每天都登。電視天天都播。
「唔……好,」她終於出聲。「先謝謝你。不過我得早些回家。最晚九點。呃,我要等個電話。」
「沒問題,」他快活的說。「走吧。不遠;走路十分鐘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