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六節

第一個早晨他在惡魔之針上醒來,似乎一直在做夢。他記得有個聲音在叫:「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有可能是他母親,因為她總是連名帶姓喊他。「丹尼爾·布蘭克,你功課做完沒?丹尼爾·布蘭克,去店裡幫我買點東西。丹尼爾·布蘭克,你洗手沒?」他第一次醒悟到,這真奇怪——她從沒叫過他丹尼爾或丹或兒子。

他看錶,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三分。但他知道這很荒謬,太陽才剛升起。他湊近細看,發現一直轉動的秒針停了,因為他忘記上發條。唔,他可以現在上發條,大致調個時間,但時間真的不重要了。他脫下手腕上的金錶煉,將表拋在一旁。

他在帆布背包里翻找,發現自己沒帶三明治和保溫瓶,但並不覺得煩惱。這不重要。

他先前和衣而眠,冰爪尖端朝上卡在肋骨下,讓他不會在睡夢中滾下惡魔之針。現在他顫抖爬起,感覺肩膀和腰臀僵硬,站在這一小片岩石高原中央從地面看不到的地方,做伸展運動。他雙手扶臀側彎,接著往前彎,膝蓋打直,手掌按在冰冷岩石上,然後原地跑步,自行計算大約五分鐘。

做完後他猛喘氣,膝蓋也在發抖。他的狀況實在不太好,他承認,決心每天至少花一小時做伸展和深呼吸運動。但這時他又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於是趴下,謹慎爬到惡魔之針邊緣。

是的,他們在叫他的名字,叫他下去,承諾不會傷害他。他對這點不感興趣,但驚訝於下面有那麼多人和車。守門人小屋四周泥土夯實的區域擠得滿滿,每個人似乎都忙得不可開交,在做某一件事。他直直往下看,看見攜有武器的人繞著惡魔之針打轉,但他們究竟是保護其他人不受他傷害,還是保護他不受其他人傷害,他就說不上來了,也不在乎。

他感覺尿意,便側躺著尿了,讓液體流下岩石邊緣。尿不太多,而且看來好像有些渾濁泛白,一點都不是金黃色。他腹中有股堵塞沉重感,但在這岩石上面排便的種種困難實在太多,包括怎麼處理糞便、怎麼擦乾淨自己等等,於是他抗拒便意,翻身平躺回岩石中央,盯著剛升起的太陽。

他完全不是與自己辯論過,然後有意識地決定留在這上面、死在這上面。這只是他的腦海本能理解並接受的東西。他不是被逼的,就算現在,他若想的話也還是可以下去。但他不想,他待在這裡心滿意足,處於一種幾乎是暈乎乎的自在狀態。而且他很安全,這點很重要。他有冰斧為伴,輕易可以敲裂任何爬上來抓他的人的頭。但萬一他睡著時,有人摸黑而來,靜悄悄扭動身體爬上來殺他怎麼辦?

他不認為有人會嘗試夜間攀爬,但為了讓爬上更困難,他還是拿冰斧當榔頭,敲松那兩根幫你從煙囪爬上惡魔之針頂端最後一段的岩釘。這工作花了很長時間,岩釘敲掉之後他累得需要休息一會兒。然後他把岩釘往下一扔,看著它們消失在岩石一側。

然後他們又開始叫他名字了,機械化的轟隆響聲:「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他真希望他們別這樣。一時之間他想往下大喊,叫他們住口。但他們八成不會住口。問題在於,這打擾了他的幻夢,入侵了他的孤絕。他很享受此刻的孤獨,但這應該是沉默而與世隔離的。

他翻身趴著,隨著水溶溶的太陽逐漸升高而逐漸溫暖。在眼前,非常非常近的地方,他看見岩石本身的質地。他爬了這麼多年山、收集了這麼多年石頭,從不曾這樣看過石頭,看進磨損光滑的表面,穿透深層內心。這時他看出岩石是什麼,還有他自己的身體、還有冬季樹林和暗淡無光的太陽都是什麼:無數數以百萬計的小點,多種色彩,隨機動作,隨某種沉默旋律跳著永不停止的狂野之舞。

他想了一陣子,這些小點可能跟計算機儲存的「位」類似,需要時就叫出,以形成模式、解決問題、產生有意義的答案。但這解決方法在他看來太簡單了,因為如果真有一台宇宙計算機存在,程序是誰寫的,又是誰問問題並要求答案?什麼答案?什麼問題?

他盹著了一會兒,在那迴響的鋼鐵聲音中醒來:「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於是被迫記起自己是誰。

希莉雅找到了她要的確切——不管那是什麼——他想世上每個人大概都在尋找自己要的確切,也許找到了,或者失望地姑且接受沒那麼令人滿意的東西。但重要的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什麼?本來還在的,他一直在想,然後那東西又跑掉了。

他腹部突然一陣劇痛,劇烈得讓他陡然坐起,猛喘氣又害怕。他輕輕按摩肚子,疼痛終於退去,留下沉重阻塞的感覺。裡面有東西,他身體里有東西……最後他睡著了,模糊聽見那鬼聲叫著:「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他承認可能是自己想像力作祟,但現在這聲音在他聽來變得比較高,幾乎像是女聲,帶著愛意念出他名字的音節。有個愛他的人在喊他。

這是第二天還是第三天?唔……無所謂。總之來了一架直升機,往下降,繞著他的城堡轉,機身向一側傾斜。當時他抱膝而坐,低頭靠著交抱的雙臂,這時抬頭瞪著它,心想他們或許會開槍射他,或朝他丟顆炸彈。他耐心等待,如在夢中,但他們只低飛繞著他轉了三四圈,他可以看見窗里幾張蒼白臉孔朝下張望他。他再度低下頭。

他們每天都回來,他試著不去注意,但那旋轉翼的低沉震動讓人很煩,慢得足以辨識出節奏,就像天空的心跳。一度他們再他上方湊得好低,下降氣流把他的針織毛線帽吹下岩石。毛線帽翩然飄進空中,然後落進冬季樹木伸出的脊骨間。他看著它離去。

一天早上——哪一天?——他知道自己要排便了,無法控制。他衰弱的手指摸索腰間,好不容易解開皮帶拉下長褲,但是來不及拉下花朵圖案的比基尼內褲就排了。很痛。之後他脫下長褲——得先脫下腳上的靴子——然後拉下內褲抖一抖。

他好奇看著自己的糞便,若干黑色小球,彈珠般又硬又圓。他用食指一一彈動,它們滾過岩石表面,滾下邊緣。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力氣穿衣,但可以扯下襪子、外套和襯衫。然後他變得赤裸,向太陽暴露自己萎縮的身體。

他不再感覺渴,感覺餓。最神奇的是他也不冷,反而充滿一股令四肢微微發麻的惺忪暖意。他知道自己睡得愈來愈多,直到第四天——或者也許是第五天——他不再意識到睡眠之為一種有所區隔的狀態。睡和醒的界線變得非常微薄,不再像油和水,而是溶成一種灰色無味的流質,時漲時退。

白天過去了——他想是這樣——夜晚也過去了,但何者何時開始、何時結束,他不知道。白日和黑暗的所有界線消失,都變成那灰色無味潮汐的一部分,溫暖,時而渾濁,如今沒有氣味,是一片無盡的平靜大海。他真希望自己有力氣站起,再看一次那條流向所有地方的銀色河流。

但他站不起來,甚至沒力氣抹去從眼、鼻、口滲出的黏黏稀薄液體。他一手在身上移動,摸到軟塌的乳頭,突起的關節,皺紋,層迭粗糙的皮膚。痛苦已經消失,意志力也逐漸退去。但他緊緊抓住意志力,用麻木緩慢的大腦再多思考一會兒。

「丹尼爾·布蘭克……丹尼爾·布蘭克……」那聲音誘惑地叫。他知道它叫的是誰。

圍捕行動的第二天,一家很有辦法的紐約市報紙租了一架直升機,飛到惡魔之針上空,拍了一系列丹尼爾·布蘭克抱膝坐在岩石上的照片。登在報紙頭版的那張是他抬起頭,蒼白臉孔迎向打轉的直升機。

狄雷尼對自己沒先想到從空中偵察很感懊惱,跟山姆爾·巴恩斯少校討論過之後,一律禁止民航機飛到惡魔之針上空。給媒體的理由是,輕型飛機或直升機接近,可能會讓布蘭克跳下自殺,或者直升機的下降氣流可能會把他刮下岩石。

事實上,那張著名照片刊出讓狄雷尼隊長鬆了口氣:丹尼男孩確實在上面,毫無疑問。同時,在巴恩斯的合作下,他安排紐約州警直升機一天三次飛到現場上空,在空中拍照,細節放大許多倍,交由空軍技術人員分析。沒有發現食物或飲料的蹤跡。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布蘭克愈來愈多時間躺著瞪向天空,健康情況的惡化也愈來愈明顯。

直升機第一趟飛時狄雷尼也去了,跟佛瑞斯組長和史尼德隊長一同驅車向北,在紐伯附近一處空軍基地與巴恩斯碰面。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面見到山姆·巴恩斯,少校人如其聲:強硬、緊繃、火爆。他態度冷淡孤僻,手勢迅速短暫,沒浪費時間打招呼,只催他們趕快登上等在一旁的直升機。

往南飛的短短路程中,他只跟狄雷尼交談。隊長得知,這位州警官已諮詢過隊上的醫師,知道了狄雷尼已經知道的事:沒有食物或水,布蘭克只能活十天左右,誤差不超過一兩天,取決於他爬上岩石之前的體能狀況,以及他暴露在風吹日晒中的情形和時間長短。少校跟狄雷尼一樣,都每天注意長期天氣預報。大致說來,晴朗天氣可望持續,氣溫則會逐步下降,但加拿大西北部有一個低氣壓系統正在形成,需要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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