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蒙妮卡·吉爾伯特打來的那通電話,丹尼爾·布蘭克丟下話筒,在公寓里四處亂跑,張著嘴,聲音困在喉頭,狂叫不止。叫聲最後轉弱漸退,變成呻吟、喘息、吞咽、咳嗽、淚水。然後他來到卧室,額頭頂著穿衣鏡,瞪著自己陌生扭曲的臉,整個人四分五裂。
他安靜下來,怕自己先前的尖叫被鄰居聽到。他直接走向卧室分機,打算打給希莉雅·蒙佛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背叛我?」但撥號音聽來奇怪,他想起自己丟下客廳的話筒沒掛。他掛上電話,回客廳也掛上那台電話,決定不打給希莉雅了。她又能說什麼?
他從不曾有過如此強烈的消散解體之感,為了自保,他脫衣,檢查門窗是否鎖妥,關燈,裸體躺上床,輾轉反側,直到絲床單和羊毛毯緊緊裹住他,將他包成木乃伊,把他維繫為一。
他思緒翻騰,以為自己會永遠醒著,瞪著黑暗,納悶不已。但奇的是,他幾乎立刻便睡著:無夢的深睡,與其說入眠不如說昏迷,沉重又令人沮喪。他隔天早晨七點十八分醒來,倦意透骨,眼皮緊黏,這才明白自已夜裡哭了。
但前一天的恐慌已被一種倦怠、一種不思不想的狀態取代。儘管照常做完洗澡、刮鬍、穿衣、吃早飯這些動作,他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沒有思緒的世界,彷佛他運轉過度的大腦說:「好了!夠了!」就這麼堅決拒絕一切畏懼、希望、激情、願景、熱切。連他的身體都為之消沉,脈搏似乎耐心地放慢速度,四肢乏力。他穿好上班的衣服,像個等待上場訊號的演員,坐在客廳盯著那面鏡牆,只要存在、只要呼吸便已心滿意足。
電話響過兩次,前後相隔一小時,但他沒接。可能是辦公室打來的,或者希莉雅·蒙佛。或者……或者任何人。但他沒接,只僵硬坐著彷佛強直性昏厥,只有視線在鏡牆上來回漫遊。他需要這段安寧、平靜、不思不想的時間,他甚至可能在那張依姆斯椅上打了個盹,但那不重要。
午後尚早,他起身,看看錶,時間似乎是下午兩點十八分。這有可能,他願意接受。他模糊想著應該出門,散個步,呼吸點新鮮空氣。
但他最遠只走到大廳。他經過那些上鎖的信箱,郵件已經寄來了。但他完全不在乎。八成是遲到的聖誕卡,還有賬單,還有……唔,不值得去想。吉爾妲今年有沒有寄聖誕卡給他?他想不起來。他沒有寄卡片給她,這點他確定。
查爾斯·立普斯基攔住他。
「有你的信,布蘭克先生。」他開朗說道。「在你的信箱里。」他走進櫃檯後。
布蘭克突然醒悟自己聖誕節沒送門房任何東西,也沒送車庫服務員,也沒送他家的清潔婦,還是他已經送了?他有沒有買聖誕禮物給希莉雅?他想不起來。她為什麼背叛他?
他看著立普斯基塞進他手裡的素麵白信封。「丹尼爾·G·布蘭克先生收」。這是他的名字。他知道。他突然醒悟自己最好別散步——現在不要,他會永遠走不回來。他知道他會永遠走不回來。
「謝謝你。」他對立普斯基說。立普斯基,這姓氏真滑稽。然後他轉身,搭電梯上樓回公寓,仍在那場緩慢倦怠的夢境中走動,雙膝化成水,身體隨時會在大廳地毯上溶成一攤滿是浮沫的暗色液體,如果電梯不趕快來的話。他深吸一口氣。他撐得過去的。
上好閂鎖之後,他背靠著門,慢慢打開白色信封。寇普合家敬祝佳節愉快。啊,唔。她為什麼背叛他?她究竟有什麼可能的理由,既然他一切所作所為都是在她溫和敦促和明智指導下做出的?
他直接走進卧室,抽出那個抽屜反扣在床,內容物散了一地。他扯下膠帶貼住的信封,懶懶想道,保留這些紀念品是個愚蠢的錯誤,但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它,沒人拿走,沒人見過。
他從廚房拿來一把厚重剪刀,剪碎隆巴德的駕照、吉爾伯特的識別證、寇普的證件和人造皮套、費恩博的玫瑰花瓣,剪了又剪,剪了又剪。然後他把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全衝進馬桶,親眼看著它們消失,然後再沖水兩次。
現在只剩下三級警探羅傑·寇普的警徽。布蘭克坐在床緣,把那片金屬在掌心托彈,如在夢中地納悶該如何解決它。可以丟進垃圾焚化爐,但它有可能不會燒壞,雖然焦黑但仍足以辨識,足以讓人起疑。丟出窗外?荒唐。丟進河裡是最好的——但他能走那麼遠,冒被人看見的險嗎?最明顯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他打算把警徽放進棕色小紙袋,走兩條街左右,塞進街角的垃圾桶。被清潔隊員收起,倒進那種怪物似的大垃圾車,最後一股腦兒傾倒在布魯克林某處垃圾山或掩埋場。太完美了。他輕聲格格笑。
他戴上手套,用油膩抹布擦凈警徽,然後放進棕色小紙袋。他穿上大衣,紙袋放進右口袋,左手穿過口袋在大衣下拿著冰斧,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他走上第三大道,轉向南行。走了半條街,他停下腳步,看見下個轉角有個垃圾桶。他停步看商店櫥窗,檢視琳琅滿目的可怖貨品:手杖、助步器、輪椅、義肢、疝帶、紗布墊和繃帶、緊急氧氣筒、DIY驗尿劑。他不經意轉身,檢視街上。沒有制服警察。沒有巡邏車或任何看似無標示警車的車輛。沒有可能是便衣警探的人。只有曼哈頓街頭常見的殘渣——家庭主婦和公司主管,嬉皮和妓女,毒販和教士:大批城市人群,在街道潮水中遊動。
他快步走向街角垃圾桶,取出裝著寇普警探警徽的棕色小紙袋,塞進堆滿垃圾的桶里:其他跟這一樣的棕色紙袋,廢棄報紙,一隻死老鼠,活生生城市的一切赤裸垃圾。他迅速環顧四周。沒人看他,每個人都忙於自己的苦痛。
他轉身快步走回家,帶著微笑。最簡單最明顯的方式就是最好的方式。
他進公寓時電話在響,他沒接,任它響。他掛起大衣,收好冰斧,然後調了杯美味的伏特加馬丁尼,不停攪拌使之儘可能冰透,接著邊哼歌邊把酒端進客廳,整個人躺在沙發上,酒杯放在胸口,納悶她為什麼背叛他。
過了一會兒,他啜過幾口酒,還沒完全脫離恍惚狀態,像某樣溺斃隱藏已久的東西浮上表面,隨著一波浪潮或大炮發射或暴風雨升起出現,這時電話又響了,他立刻起身,小心把酒杯穩穩放在玻璃雞尾酒桌上,走進廚房挑了把刀,一把極為鋒利、刀身七吋、握把舒適好拿的刀。
怪的是,刀不再令他不安,反而感覺很好。他幾乎是蹦蹦跳跳走回客廳,彎下腰,拿那把鋒利又舒適的刀割斷話筒連接機座的卷線,輕輕把割下部位放在一旁,腸子垂盪。
這麼一割,他隨之切斷了束縛,讓自己獲得自由。他感覺得到。自由脫離各種事件、這個世界、一切現實。
狄雷尼隊長醒來,有種揮之不去的不自在感,擔心自己漏了什麼、忽略了某個明顯的細節,丹尼男孩因之將能逃脫監視,飛往歐洲,消失在城市街道的無名人群中,甚或再度殺人。隊長悶想著監視行動的組織,但看不出網還能怎麼拉得更緊。
但他下樓吃早餐時情緒不隹。他在廚房倒杯咖啡,回身穿過無線電室、飯廳、走道,確實意識到一件事:沒有人穿著內衣褲睡在行軍床上。每個人都醒著。在他環顧四周的同時,就見到三人配戴起槍。
隆巴德行動的成員大多是警探,配槍是標準的點三八警用特殊裝備。一些幸運兒拿的是點三五七的馬格農或點四五自動手槍。有些人有兩把槍。有些槍配在臀腿之間,有些配在腰間前面。一人背上多帶一條配槍套和一把小型點三二,一人褲腿下、小腿上系著一把更小的點二二。
狄雷尼並不反對見到這些非官方的裝備。做這工作,下一扇打開的門就可能意味死亡,警探當然該帶讓自己最安心的武器。隊長知道有些人帶警棍、銅指扣、彈簧刀。沒關係。他們有權帶任何或許能多給他們一點信心,幫助他們度過難關的東西。
但不尋常之處在於此時看見他們做這些準備,彷佛他們感覺到漫長的監視逐漸接近尾聲。狄雷尼猜得到他們在想什麼、在低聲討論什麼,邊討論邊緊張地抬頭看著走過的他。
首先,這些人並不笨。從巡警晉陞警探,靠的並不是通過「愚笨測試」。狄雷尼隊長接管隆巴德行動之後,他們所有努力都集中在丹尼爾·G·布蘭克身上,停止調查其他嫌犯。警探們明白隊長知道某些他們不知道的事:丹尼男孩就是他們要的人。若非確定,狄雷尼這種經驗豐富的老油條警察是不可能拿自己老二來冒險的,這點他們很清楚。
然後消息傳出,他要了一張寇普的照片。然後電話組從負責竊聽丹尼男孩電話的人那兒聽見了蒙妮卡·吉爾伯特那通電話的錄音。然後吉爾伯特遺孀和女兒受到特別保護。在無線電室和巡邏車中、在寂寞的盯梢夜班和漫長的巡邏值班中,這一切都被一再討論。他們如今知道,或者猜到,他有何打算。狄雷尼明白,他能把這打算保密這麼久已經是個奇蹟了。唔,至少這是他的責任,他一個人的責任。如果失敗,沒有別人會因而受害。如果失敗……
上午九點,九點十五,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