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後第二天,丹尼爾·布蘭克判定,世上最糟的事——最糟的事——就是做出這些不理性的行動,而且明知不理性卻無法停止。
比方今天早晨,他完全無法照常按時上班,只僵硬地坐在客廳,一身平常到傑維斯-伯強上班的打扮,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之間,他至少三度起身檢查前門的鎖和閂扣。都已經鎖上栓上了——他明知如此——但還是不能不去檢查。三次。
然後他突然飛快跑遍全家,猛然拉開櫥櫃的門,手臂伸進掛著的衣服之間,沒有人在,他知道這樣行動是錯的。
他調了杯酒,一杯早上的酒,想這樣或許會有幫助。他拿起一把刀切一角萊姆,看看刀鋒,任它框啷掉進水槽,那並不造成誘惑,絲毫沒有,但他不想那東西在自己手裡。他或許會伸手擦眼,不小心……
涼鞋呢?很怪。他有一雙特別訂做的皮革系帶涼鞋。他還記得格林威治村的那家店,中國少女涼涼的雙手按著他的光腳在一張白紙上描出腳形。他夜裡獨自在家時常穿那雙涼鞋,鞋帶夠松,不用解開鉤扣就能穿上。他多年來都是這麼做,但今天早晨鞋帶解開了,床邊的涼鞋大大敞著鞋帶。是誰幹的?
還有時間——他的時間感怎麼了?他以為過了十分鐘,結果是一小時。他猜一小時,結果是二十分鐘。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他的陰莖怎麼了?當然是他胡思亂想,但它似乎愈縮愈小,縮回他的陰囊。荒唐。而且他不再像以往那樣,每天起床後半小時就大便。他感覺自已被塞滿、被阻塞。
其他事情……一些小事……
從一間房走到另一間,到了之後卻忘記自己為什麼走來。
聽見電視節目里電話響,跳起來接自己家的電話。
最後,等他到了公司,事情一點都不順利。不是他不能處理,他的思考很有邏輯,神智清明。但重點何在?
接近中午,克里克太太進來,發現他在辦公桌旁哭泣,低著頭,雙掌緊抵太陽穴。她立刻同情地濕了眼睛。
「布蘭克先生,」她說,「怎麼回事?」
「抱歉。」他抽噎,說出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話,「家裡有人過世。」
讓他流淚的是這一點:瘋子知不知道自己是瘋子?亦即,他們是否知道自已行為不正常,卻無法自禁?他哭是為了這個。
「哦,」克里克太太表示哀悼,「真遺憾。」
他終於回到家。沿著人行道上一條縫隙慢慢小心往家走,始終不曾搖晃,就像醉鬼走出酒吧,自豪於沒打翻任何東西,穩穩、慢慢走出門而沒蹭到門框。
晚上,時間還早。六點?或者可能是八點。他不想看手錶。他不確定是否可以信賴它。也許有問題的不是他自己的時間感,可能是他的手錶發狂了。或者是時間本身發狂了。
他拿起話筒,撥號音響起之前有種奇特的空洞迴音。他聽見電話響。有人接起。然後布蘭克聽見兩聲尖銳的喀噠。
「蒙佛小姐公館。」他聽見伐倫特說。
「我是丹尼爾·布蘭克。蒙佛小姐在嗎?」
「在,先生。我去叫——」
但接著丹尼爾·布蘭克聽見在線傳來又幾聲輕微喀噠,一種奇怪的嘶嘶聲。他突然掛下電話。老天爺!他早該知道的。他立刻離開公寓。到底幾點了?不重要。
「他竊聽我的電話。」他憤慨地告訴希莉雅。「我絕對聽到了。絕對。」
他們在頂層那間臟污的房,城市聲響微弱傳來。他告訴她自己聽從她的建議,敞開腦海接受直覺,接受那一切洶湧而來的原始畏懼和激情。他告訴她自己的行動,一天下來斷斷續續的不理性活動,也告訴她他先前打電話時聽到的喀噠、嘶嘶和迴音。
「你認為我是不是快瘋了?」他質問。
「不。」她慢慢說,語氣幾乎是深思明辨的,「我不認為。我認為,在我認識你的這段期間,你從你原先所是的人逐漸變成你即將成為的人。至於那是什麼,我想我們兩個都不確定。但這段成長如此痛苦,甚至嚇人,是可以理解的。你把一切熟悉的事物留在身後,出發展開一段旅程,一趟追尋,一次攀爬,將你引向……某個地方。暫時忘記那個一直在跟蹤你的人,還有你接到的那些電話。這些痛苦和顛倒跟那一點關係都沒有。丹,你正在經歷重生,你感覺到出生的所有苦痛,從溫暖安全的子宮被一把扯進陌生的世界。你能承受得這麼好,才真令人驚奇。」
一如往常,她一連串喃喃的字詞安撫了他,令他安心,他感覺放鬆,彷佛她正輕撫他的眉頭。她說的確實有道理:他認識她之後確實變了,而且仍在繼續改變。殺人當然是其中的一部分——她否認這點是錯的——但那不是他內在這番天翻地覆大變動的起因,只是結果之一,沸騰翻滾湧上表面。
然後他們緩緩做愛,溫柔多過激情,甜美多過歡樂。在那單單一枚橙黃燈泡的詭異燈光下,他靠近,彷佛第一次看見她,彷佛透過顯微鏡。
她乳頭在他舌的剌激下變大,靠近細看,他看見扁平的頂端有深谷溪壑,小之又小的地形圖。那雙小小乳房下有交錯的青色血管網路,像一束糾結絲線。
沿著腰臀的曲線,有一片小人國的麥田,是出人意料的金色毛髮,在她的腰窩有更多,這些軟軟的新苗在他舌尖嘗來乾澀。,凹陷的肚臍以淫逸的眨眼回應他的盯視。探索進去,他嘗到一股令人發麻的尖銳苦澀。
遠在上方,在她的長髮下,在她的頸背間,是沼澤般的濕意和睡蓮的氣息。他盯著腿與鼠蹊的皮肉,近得睫毛都能碰到,她發出一聲輕呼。她腳底有發亮的硬皮,腳趾間皺縮柔軟,這一切全在他眼中變得清晰,而親愛,而悲哀。
他們以舌擊劍——戳剌、格擋、切砍——然後他嘗到她耳中乳霜般的耳蠟,她腋下甜美的烈酒如雪般剌人並在他唇上融化。她膝後有更多青色血管婉蜓,貼近皮膚表面,而皮膚觸感如麂皮,在他撫摸下微微顫抖。
他撥開她的臀,玫瑰花蕾迎接他的視線,既收縮又開展——像快速放映的影片,拍攝花朵對光與暗的反應。他將勃起的陰莖放進她柔軟掌心,慢慢引導她的手指撫摸、繞圈、溫和探進開口,兩人緊握著手以便一同分享。他的唇碰觸她閉上的眼,想吸出那雙眼珠吞下一如生蚝,以她的淚水調味。
「我要你進入我。」她突然說,躺著兩腿大張,引導他的老二進入她。她雙臂雙腿環抱住他,輕聲呻吟,彷佛這是他們第一次做愛。
但其中沒有愛。只有一種悲哀的甜美,悲哀得幾乎難以忍受。甚至在交媾當下,他也知道這是離去的悲哀。他們永遠不會再交媾了。兩人都知道。
她很快就變得滑溜,里外皆然;兩人扭動著緊緊相擁。隨著一連串劇烈、痛苦的抽動,他射了,且在竭盡並達成久久之後仍繼續動作,彷佛被震呆擊昏。他無法停止自己的痙攣,也不想停止,感覺她再度到達高潮。
她半睜著眼看他,眼神獃滯。他想她也感覺到他所感覺的:離去的挫敗。在那一刻,他知道她泄了密。她背叛了他。
但他微笑,微笑,微笑,親吻她閉著的嘴,早早回家。他搭計程車,因為害怕黑暗。
若說對丹尼爾·布蘭克而言這是離去和挫敗的一天,對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則是到來和勝利的一天。他不敢感覺自信,以免弄巧成拙,但事情確實似乎成形了。
早上處理文書作業:徵用單、報告、憑單——一堆雜七雜八。然後去醫院陪芭芭拉坐一會兒,念《小寶貝的第一個小花園》給她聽。然後他在西城一家法國餐廳招待自己吃一頓象樣的午餐:葡萄酒燒雞,配半瓶濃郁的勃艮地。他付了帳,臨出門又在吧台區喝了杯櫻桃白蘭地。他感覺很好。
確實很好。一切都很好。他一回家,布蘭根席就拿來丹尼男孩的時間-習慣模式。確實非常不規律:上午十一點半抵達工廠。完全沒吃午餐。在港區迂迴漫長地走了很久。在碼頭上坐了將近一小時——「就這麼看著大便漂過」,這是跟蹤他的人的形容。史崔克報告:他請克里克太太吃午餐,她說發現丹尼男孩在辦公室里哭,丹尼男孩告訴她家裡有人去世。丹尼男孩下午兩點三分回到白宮。
「很好。」隊長點頭,把日誌交回給布蘭根席。「繼續加油。費南德茲現在值班嗎?」
「四點開始值班,隊長。」
「他到的時候,叫他來見我一下,好嗎?」
布蘭根席離開後,狄雷尼關上書房所有的門,低頭緩緩繞室踱步。「家裡有人去世」,說得真好。他暫停腳步,打電話給蒙妮卡·吉爾伯特,問她今晚可不可以過去找她。她邀他晚餐,但他推辭,約好七點過去。他告訴她只要幾分鐘,她沒問理由。這星期她女兒放假在家,所以,她解釋,她不能如願常常去看芭芭拉,但明天下午會試著過去一趟。他謝過她。
繼續踱步,思考各種選擇和可能性。他走進無線電室,叫布蘭根席再徵用兩輛巡邏車和兩輛未標示警車,停在屋外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