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節

聖誕節後翌日,狄雷尼隊長整個早上在書房工作,只穿襯衫沒穿外套——天氣暖得不合季節,屋裡暖氣過旺——試著估計接下來這星期需要多少人力和車輛。節慶假日使情況變得更複雜,弟兄們都想待在家團圓過節。這點無可厚非,但輪值表就必須重新安排,且結果也不可能讓每個人都滿意。

狄雷尼手下的三名指揮官——費南德茲、麥唐諾和布蘭根席——為自己的小隊排出初步輪值表,但也加上許多建議、問題和請求。可以值勤人手,度假或即將度假的人手,請病假的,有困難的,有特別請求的(費南德茲手下的一名探子跟足科醫生約好修剪拇指囊腫)……在這糾結的一團亂中,狄雷尼試著為隆巴德行動整理出一份總輪值表,希望至少每個重要崗位二十四小時都有人顧,但仍留下足夠的「扭身空間」,最後關頭還來得及換人,且無線電室也總有幾個人打撲克賭火柴棒,萬一發生緊急狀況可以隨時出動。

到中午,他粗略擬定了一份時間表,需要的人數令他大吃一驚。紐約市政府現在花很多錢用來監視丹尼爾·G·布蘭克的活動,這點狄雷尼並不覺得不妥:市政府在其他瑣碎無聊的計畫上花的錢更多,但隊長擔心的是,索森、強森等人能讓他自由運用無限預算多久而不吵著要看到結果,不會太久,他陰沉想道,也許再一個星期吧。

他穿戴起外套、便服大衣和帽子,準備出門。一進屋門處設了張牌桌,有個制服警察在那裡負責紀錄人員進出,狄雷尼告訴警察自己要去哪、可以打哪支電話號碼找到他,然後叫停在屋外的無標示警車之一送他去醫院。這又違反了規定,但至少讓車上兩名警探能逃離坐著枯等的無聊工作幾分鐘。

芭芭拉似乎情緒消沉,只以幾個字和微弱微笑回答他的話。他喂她吃完午餐,陪她坐了一小時。他問她要不要念書給她聽,但她搖頭,於是他只是默然坐著,希望自己在場能給她一點安慰,不敢去想她會病多久,或最後會怎樣。

他搭計程車回家,按照規定出示自己的隆巴德行動通行證才進門,儘管守在門外的制服警察立刻認出他,向他敬禮。他餓了,想吃個三明治喝罐冰啤酒,但現在正值午餐休息時間,廚房擠了至少一打人,鬧烘烘地喝咖啡、喝啤酒,或吃些乳酪和冷肉切盤,食物部分他們都有出錢,每人每天一元。

負責管廚房的制服老巡警看見隊長徑自走進書房。幾分鐘後,他敲敲書房的門,為狄雷尼送來一罐啤酒來一份全麥麵包夾火腿乳酪。隊長微笑道謝,這正中他下懷。

約一小時後,一名巡警敲門,傳達一級警探布蘭根席的請求:可以請隊長來客廳一下嗎?狄雷尼站起身,隨警察走出。布蘭根席正站在無線電操作員身後,彎腰研究丹尼爾·布蘭克當天活動的時間-習慣紀錄。聽狄雷尼走來,他轉過身。

「隊長,你吩咐過,如果丹尼男孩的時間-習慣模式有任何不規則的改變,就向你報告。你看看這個。」狄狄雷尼傾身向前,看布蘭根席手指指出的日誌內容。「今天早上丹尼男孩九點十分走出白宮。鬥牛犬一號看見了他。九點十分很正常,他每天大概都九點十五左右出門上班,早或晚個幾分鐘。但今天早上他沒離開。鬥牛犬一號說,他轉個身立刻又走回白宮,幾乎一小時之後才再出來。這表示他並非只是忘了帶什麼東西——對吧?好……他叫了輛計程車,這裡寫有時間:將近上午十點。鬥牛犬二號跟蹤他。但他沒有立刻去工廠,計程車繞著中央公園轉了將近四十五分鐘。車資跳錶一定跳了一大筆錢!然後他終於進辦公室,史崔克打電話通報他到時,已經快十一點,遲到了幾乎兩小時。隊長,我明白這可能全是一堆沒用的信息,畢竟聖誕節剛過,丹尼男孩可能只是想放鬆心情。但我想最好還是讓你知道一下。」

「很高興你這麼做。」狄雷尼若有所思點點頭。「很高興你這麼做了。這很有趣。」

「好,現在來聽聽這個。這是史崔克大約一小時前的錄音。當時我不在,沒法跟他講電話,所以他叫操作員錄下來給我聽。麻煩你放一下吧,艾爾?」

電話桌旁的操作員之一按下錄音機,房內眾人都靜下來聽。

「朗尼,我是史崔克,在工廠。你好嗎?朗尼,我剛跟我在這兒打得火熱的那個小騷貨吃完午飯回來,這妞有點瘦巴巴,但野得很。午餐時我設法談到丹尼男孩。他今天遲到了將近兩小時。我這個小騷貨——她是丹尼男孩部門的外間接待員——告訴我,就在我跟她碰面吃午餐之前,她在女廁跟克里克太太聊了一下。克服的克,里程的里,她是丹尼男孩的私人秘書。寡婦一個。名叫馬莎或瑪格麗特。白人女性,三十五六歲,身高五呎三,體重一百一左右,深棕色頭髮,皮膚白,沒有顯而易見的疤痕,總是戴著眼鏡。唔,總之,在廁所里,克里克太太告訴我的小騷貨說丹尼男孩今天早上有夠奇怪:不肯口述或簽署任何信件,什麼都不肯讀,連重要電話都不肯接。八成只是沒用的信息,朗尼——但我想還是報告一下比較好。如果你認為這事重要,我可以接近這個克里克太太,看看還能查出什麼。沒問題,我看得出她很饑渴。屁股不錯。如果要我繼續查這事,就告訴我。工廠的史崔克,完畢。」

錄音帶停止後,無線電室一片沉默。然後有人笑了,「那個史崔克哦,」有人輕聲說,「腦袋裡就只想著打炮。」

「也許,」狄雷尼隊長冷冷說道,不特別對誰說話,卻也是對全體說話。「但他把分內工作做得很好。」他轉向布蘭根席。「打給史崔克,叫他接近那個姓克里克的女人,有什麼消息繼續通知我們。」

「遵命,隊長。」

狄雷尼慢慢走回書房,低著沉重的頭,雙手插在後褲袋。時間-習慣模式的改變和丹尼男孩在辦公室的奇怪行為,是這一整天他聽到最好的消息,也許生效了。也許真的生效了。

他尋找那張寫著他那份九步驟計畫的黃紙。不在上鎖的書桌上層抽屜。不在檔案里。在哪兒?他的記性真的愈來愈差了。他終於在書桌吸墨墊下找到那份計畫,跟他用來給部屬表現打成績的加減清單放在一起。檢視計畫之前,他把史崔克的名字寫進表現清單的加分欄。

戴上閱讀用眼鏡細看計畫,他勾去前六項:車庫服務員,「鸚鵡」酒保,立普斯基,「情慾」的莫頓夫婦,造訪工廠,聖誕夜隆巴德致電布蘭克。第七項是:「蒙妮卡致電布蘭克」。他往後靠坐旋轉椅,瞪著天花板,試著想出處理這一項前最佳方式。

他還在思索各種選擇——他說什麼,她又會說什麼——這時屋外守衛敲敲他書房的門,直到聽見狄雷尼喊:「進來!」那警察才進來,說人行道上有個名叫托馬斯·韓德利的記者,宣稱與隊長有約。

「當然。」狄雷尼點頭。「讓他進來。叫門口桌旁值班的人記清楚他的進出。」

他去廚房拿些冰塊,回來時韓德利已站在書桌前。

「謝謝你來。」狄雷尼和藹微笑。「我已經記下來了:『聖誕節翌日,韓德利採訪布蘭克』。」

韓德利坐進那張低背皮革安樂椅,又立刻起身,從胸前內袋取出兩張折起的紙,扔在狄雷尼桌上。「那傢伙的背景資料。」他說著倒回柔軟的安樂椅。「他的工作,對計算機在業界的重要性的看法,小傳,私生活。但我想這些你現在應該都有了。」

隊長迅速看了看那兩張打字的紙。「大部分都有了。」他承認。「但你這裡有幾樣我們可以繼續追查的東西——幾條線索。」

「所以我採訪他只是浪費時間?」

「哦,韓德利。」狄雷尼嘆氣。「當初請你這麼做的時候,我還是單打獨鬥,根本不知道自己會歸隊值勤,可以派大批警探查明這些東西。何況,這些背景狗屎沒那麼重要。我在餐廳就告訴過你,我要的是你對這人的個人印象。你敏感又聰明,既然我不能自己採訪他,便請你去見他,告訴我你當時的反應如何。這一點確實重要。現在告訴我整個來龍去脈,情況如何,你說了什麼,他又說了什麼。」

托馬斯·韓德利深吸一口氣,呼出,然後開始講。狄雷尼沒有插過半句嘴,只傾身向前,一手放在耳後,以便更清楚聽見韓德利的低聲敘述。

記者的報告流暢又簡明扼要。他於下午一點三十分準時抵達,這是先前由傑維斯-伯強公闕主任安排好的採訪時間。但布蘭克讓他等了將近半小時,韓德利向布蘭克的秘書要求了兩次。才獲准進入內間辦公室。

丹尼爾·G·布蘭克態度有禮,但冷淡而孤僻,此外也有些疑心。他要求看韓德利的記者證——公司主管接受自家公關負責人安排的採訪,卻做如此要求,十分奇怪。但布蘭克對AMROK II在傑維斯-伯強事務中扮演的角色侃侃而談,說理清晰。關於自己的個人背景,他態度謹慎,口風很緊,一再問韓德利這些間題跟他的採訪有什麼關係。就記者能問到的內容而言,布蘭克離過婚,沒有小孩,不計畫再婚。他享受單身生活,除了為J-B竭誠效力之外別無所求。

「說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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