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節

某件事正在發生。發生了什麼事?某件事……

丹尼爾·布蘭克覺得事情是兩星期前開始的。或者也許三星期。記不太清楚了。但公寓大樓車庫的服務員隨口提起有個保險調查員來過,問到布蘭克的車。

「他以為你出了什麼車禍。」那人說。「但他看一眼你的車就知道不是你。我早跟他說過了,我告訴他你那輛車好幾個月沒開了。」

布蘭克點頭,叫那人洗史汀瑞,檢查電瓶、機油、汽油,沒再去想那個保險調查員。那跟他毫無關係。

但然後,有天晚上,他去「鸚鵡」小酌,酒保斟上他點的白蘭地,然後問他是否姓布蘭克。丹尼爾承認——感到一點點慌張——結果酒保告訴他,有個私家偵探來問過關於他的問題。酒保想不起那人叫什麼,但形容了那人的長相。這下布蘭克覺得不安,回去問車庫服務員,他對「保險調查員」的描述符合酒保口中的「私家偵探」。

沒兩天,門房查爾斯·立普斯基向他報告,有人來問過關於丹尼爾·布蘭克的「非常私人的問題」。立普斯基說那人沒講自己的姓名或職業,但他可以形容那人的長相,便形容給布蘭克聽。

從這三段描述中,布蘭克開始對那緊追他不舍的人有了個圖像。與其說圖像不如說剪影,一個黑暗蟄伏的身形,線條粗糙如木版畫。高大龐然,縮著肩,頭上端端正正戴一頂硬梆梆的氈帽,身穿一件沒形沒狀的老式雙排扣大衣。

然後,芙蘿和山姆·莫頓興高采烈地告訴他那個信用調查員來訪,我說丹啊——你這個壞傢伙!——你怎麼沒告訴最好的朋友你打算娶希莉雅·蒙佛,買下她那獨棟樓房?他咧嘴慘淡一笑。

然後與傑維斯-伯強的人事主任雷內·荷瓦茲一場含糊其詞的難堪會面。布蘭克終於搞清楚,有個信用調查員前來查問過;顯然布蘭克申請了一筆「金額很大」的貸款——遠超過J-B的員工貸款計畫提供的金額。荷瓦茲認為有職責向上司報告信用調查員來訪此事,上司則派他來問丹尼爾·布蘭克貸款的目的為何。

布蘭克終於擺脫那個噁心的小癟三,但也不忘要他形容「信用調查員」的長相。同一個人。

他知道如今自己在傑維斯-伯強來日無多,但這不重要。這番虛假的信用調查只是最後一根稻草。但這不重要。他會被開除,或獲准辭職,拿到一筆優渥的離職金。這不重要。他知道這幾個月來他根本不盡職。他沒興趣。這不重要。

此時此刻,重要的是那個保險調查員兼私家偵探兼信用調查員——一個複合人物,已經不只是個剪影或模糊影像,而逐漸有了厚度、實度,有濃重輪廓和誇大手勢,步伐沉重遲滯,眼睛一直盯著人事物看。他是誰?頭戴硬梆梆氈帽、身穿軟趴趴大衣的上帝?

布蘭克到處找他,不管身在何處,在街上,在酒吧和餐廳,夜裡單獨在家。在街上,他在迎面而來的陌生人臉上搜尋,然後忽然轉身,看那個彎腰駝背的大個子是否笨重跟在他身後。在餐廳,他信步走進男廁,不經意看看其他顧客,「不小心」走進廚房,瞥視有人佔用的電話間,檢查廁間。他在哪裡?夜裡在家,門鎖上、閂上、塞緊,他無眠躺在黑暗裡,突然聽見夜間的聲響:咚聲,吱嘎聲,短短一聲啪噠。然後他會起身打開所有燈,悄悄繞遍整間公寓,想面對面見到他。但他不在這裡。

然後,終於到了聖誕節。傑維斯-伯強會等假期結束之後才開除他,他知道。所以他可以高高興興接受莫頓夫婦聖誕夜派對的邀請,找希莉雅一起去。他會喝點酒,談笑,伸手挽住希莉雅苗條堅硬的腰,那個黑暗剌探的陰影一定不可能在這裡。

那通電話打碎了他的期望。怎麼可能有人知道他在莫頓家?他謹慎接近電話,小心接起,彷佛話筒可能在手中爆炸。然後那帶著暗示的聲音輕聲說:「法蘭克·隆巴德。你認識我。我們以前見過。我只是想——」

然後他衝出那裡,拋下希莉雅,沒對任何人說晚安。電梯走了十年,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打開又鎖上家門,花了一個世紀才抽出那抽屜反扣在床上。他仔細檢視貼在抽屜底的信封,但就他所見,並沒人碰過它。他打開信封,東西全都在。他坐在床上摸弄這些紀念品,意識到自己尿了褲子。量不多,但有幾滴。

太丟臉了。

他把黑天鵝絨西裝、白克什米爾高領毛衣、花朵圖案的內褲全塞進浴室的洗衣籃,摘下「威尼斯路」假髮,鑽進蓮蓬頭下沖澡,水溫盡他能忍受的熱。在光頭上抹肥皂時,他摸到輕微的毛茸茸感,知道很快又需要剃頭了。

他擦乾身體,抹上古龍水,撲上爽身粉,牢牢戴回假髮,然後穿上鶴鳥圖案的那件絲袍,赤腳走到客廳,為自己倒一杯不冰的伏特加,點起一根干萵苣葉香煙。

然後他意識到公寓門鈴在響,已經響了好幾次。他小心捻熄香煙,喝乾伏特加,才走進門廳,透過窺孔看見希莉雅·蒙佛。他開門讓她進屋,然後再度上鎖上閂。

「你是不是病了,丹?」

「你是不是在說夢話?」他問,笑聲連他自己聽來都顯得狂亂勉強。

她盯著他,面無表情。

她坐在客廳沙發耐心等待,他開一瓶波爾多,用高腳杯倒一杯給她,用剛喝過伏特加還濕濕的杯子倒一杯給自己,她謹慎啜一口紅酒。

「很好。」她點頭。「澀得像灰塵。」

「什麼?哦是的。我當初應該多買幾瓶,現在價錢幾乎漲了一倍。你有沒有把我的事告訴任何人?」

「你在說什麼,丹?」

「我做的事。你有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迅即回答,但那根本不是回答:「我幹嘛要做這種事?」

她穿著直筒狀黑色針織衫,高領長袖,直垂到暗面黑綢晚宴鞋。她頸上戴著看似足有六呎的養珠項鏈,緊緊纏繞一圈又一圈,形成閃閃發亮的領子,使她保持抬頭揚下巴的姿勢。

他有種感覺——就像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好像永遠認不出她,她一離開視線就忘記她的長相。黑得幾乎發紫的長髮,女巫般的瘦長臉孔,纖細修長的雙手,但眼睛是灰還是藍?嘴唇厚還是扁?鼻子是埃及式——或者只是尖細?蒼白的膚色,瘀血的疲倦,白色皮肉被凌虐殆盡的頹廢氛圍——這些幻想從何而來?她現在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成謎。那是不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她坐在沙發上,鎮靜,孤僻,啜著酒看他來回走動。他視線始終不離開她,告訴她那個一直緊跟著他的男人——那個保險調查員兼私家偵探兼信用調查員——以及這男人見過的人,問過的問題,說過的話。

他說著,話語流出之快,令他結巴了幾次,白色唾液聚積在嘴角——唔,他講著講著,看她慢慢盤起雙腿,腳放到大腿上,被長洋裝遮住。但彎曲膝蓋下露出一側腳踝,一隻無帶絲綢晚宴鞋垂下。在他告訴她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那隻露出的腳、那隻黑鞋,開始上下顛動,下面那條腿在隱藏的膝蓋下擺動,起初緩慢,以優雅的節奏點動,然後漸快,動作變得更強更用力。她的臉仍然毫無表情。

看著希莉雅顛動的腳,長禮服下那條腿自膝蓋以下晃得愈來愈快,他想她一定在自慰,坐在他的沙發上,赤裸的大腿在洋裝下互相緊貼。那顛動的腳節奏愈來愈快,直到他告訴她剛才在莫頓家接到那通電話時,她開始喘息,眼神變得遲滯,不亞於她珍珠項鏈的汗珠出現在額頭和上唇。然後她閉上眼睛,整個身體僵硬片刻。他停口,注視她。她終於打個哆嗦放鬆,以空洞的眼神環顧四周,鬆開雙腿,他想他的危險一定令她性興奮,但理由他不知道,猜不出。

「那人會不會是伐倫特?」他問她。

「伐倫特?」她深飲一口酒。「他怎麼可能知道?何況伐倫特很瘦,像個稻草人。你說這個到處跟蹤你的人厚重龐大。不可能是伐倫特。」

「不,我想也不是。」

「這個人——這個打電話來的人——怎麼可能知道法蘭克·隆巴德的事?」

「我不知道。也許有目擊證人——看到隆巴德或其他某一個——他跟蹤我回家,得知我的住址,然後查到我的名字。」

「為什麼?」

「很明顯,不是嗎?他沒去報警,所以一定是要勒索。」

「呣,有可能。你怕嗎?」

「唔……很心煩。」然後他告訴她自己突兀離開莫頓家之後做的事:試著讓自己的腦海變成一片空白黑板,粉筆寫就的思緒一出現就立刻擦去。

「哦不,」她搖頭,話中有種他以前從不曾聽她用過的懇求語調,「你不該這麼做。敞開你的腦海,讓它擴展,讓它碎散成千百萬個思緒、感受、記憶、畏懼。這樣你就會找到知覺。別擦去你的意識,讓它盡情綻放,會有東西浮現,能解釋這個跟蹤你的人和那通電話。打開你的腦海,別封閉它。邏輯不會有幫助。你必須變得愈來愈醒覺,愈來愈敏感。我家裡有葯,你要不要吃?」

「不要。」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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