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鬧鐘早上八點響起,他一掌拍停,從毛毯下抽出雙腿下床,戴上眼鏡,看看自己先前放在電話下的一張紙片。他打到托馬斯·韓德利家,鈴響八聲,他正要放棄,韓德利接起電話。
「喂?」他睡意朦朧地問。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是不是吵醒你了?」
「才沒。」韓德利打呵欠。「我早在幾小時前就起床,繞著蓄水池慢跑,寫出兩首不朽的十四行詩,還勾引了房東太太。好啦,你要什麼,隊長?」
「手邊有鉛筆嗎?」
「等一下……好了,什麼事?」
「我要你去你們檔案室查一個人。」
「誰?」
「丹尼爾·G·布蘭克。姓布蘭克,蘭花的蘭,克服的克。」
「我們檔案室為什麼會有他的數據?」
「我不知道為什麼,只是碰運氣。」
「唔,他做了什麼?我是說,他有什麼理由上報嗎?」
「就我所知沒有。」
「那我們檔案室怎麼會有他?」
「我跟你說了,」狄雷尼耐心說道,「只是碰運氣。但我得試遍所有的可能性。」
「老天爺啊。好吧,我試試。不管有沒有結果,大概十點左右打給你。」
「不,別打來。」隊長迅速說道。「我可能會出門。十點左右我打去報社找你。」
韓德利都囔一聲,掛電話。
早餐後他進書房,想查這四件命案的日期和間隔時間。隆巴德到吉爾伯特:二十二天。吉爾伯特到寇普:十七天。寇普到費恩博:十一天。這樣推算,下一件命案應該會發生在聖誕節後到元旦之間的那個星期,八成是在聖誕節過後幾天。他突然坐直身。聖誕節!老天哪。
他立刻打電話給芭芭拉。她報告自己感覺不錯,前一晚睡得很好,早餐都吃光了。她總是這麼說。
「聽著,」他急促說道,「是聖誕節的事……對不起,親愛的,我把禮物和卡片那些全忘光了,我們該怎麼辦?」
她笑了。「我早知道你太忙。我已經寄了東西給孩子們,是在報上看到廣告,打電話訂的。莉莎和約翰的禮物是第凡內的漂亮水晶冰桶,艾迪的禮物是薩克斯一件貴得要命的毛衣,聽來如何?」
「你太神奇了。」他告訴她。
「你總是這麼說,」她打趣道,「但你真的這麼認為嗎?照慣例給瑪莉一點錢,另外或許可以買個禮物送她,小東西就行了,比方絲巾或手帕之類,然後把支票放進禮物包裹里。」
「好。那卡片呢?」
「唔,我們還有些去年剩的——我想大概二十張——放在客廳寫字檯的最下面一層抽屜。你只要再買三盒,我想一定夠了。你今天要過來嗎?」
「要。絕對要。中午。」
「唔,把卡片和名單帶來。你知道名單在哪裡吧?」
「客廳寫字檯的最下面一層抽屜。」
「大偵探!」她格格笑。「對,就在那裡。中午把名單和卡片帶來,我今天感覺很好,可以開始寫卡片。我不會試著今天全寫完,但應該兩三天之內就能完成,可以及時寄到。」
「郵票呢?」
「是的,我需要郵票。買一卷一百張的吧。一卷比較好處理,一整張的我總是弄得亂七八糟。哦艾德華,對不起……我忘了問,你在舊檔案里有沒有找到什麼?」
「中午去看你的時候再跟你說。」
「看起來有希望嗎?」
「唔……也許。」
她沉默,然後嘆氣。「希望如此。」她說。「哦,我多麼希望如此。」
「我也是。聽著,親愛的……你聖誕節想要什麼禮物?」
「我有得選嗎。」她笑了。「我知道我會拿到什麼禮物——你從任何一家聖誕前夕仍然營業的藥房買的香水。」
他也笑了。她說得沒錯。
他掛上電話,瞥一眼手錶,現在剛過九點,比他希望的時間晚了一點。他匆匆翻找那迭名片,找出他要的那張:阿瑟·X·艾姆斯。汽車保險。
布蘭克那棟公寓大樓佔了東八十三街一整個街區。狄雷尼熟悉那棟建築,站在對街抬頭看,再次想到這建築看來很像某種機構,全是鋼鐵和玻璃,像醫院或研究中心,不是住人的地方。但這裡確實住人,他想像得到房租有多貴。
如他所希望的,這時間男男女女住戶仍在陸續出門上班。兩名門房不停跑下車道攔計程車,另外,就在他眼前,一名車庫服務員把一輛林肯tial開到正門口,跳下車,跑回地下車庫去開其他住戶的車。
狄雷尼堅定走上車道,右轉,走下短短一段樓梯,來到地下車庫。一輛淺藍積架呼嘯而過,駕駛座上坐的是車庫服務員。狄雷尼在入口耐心等那黑人服務員小跑回來。
「早安。」他說著遞出名片。「我姓艾姆斯,在『越野保險公司』工作。」
服務員瞥一眼名片。「你挑錯時間賣保險了,老兄。」
「不是,不是。」狄雷尼迅速說道,露出微笑。「我不是來推銷東西的。敝公司承保的一輛車跟某輛一九七一年的雪佛蘭柯維特發生車禍,柯維特跑了,我們那輛車被撞得稀爛,駕駛進了醫院。在第三大道上出的事。我們認為柯維特可能是附近住戶的車,所以我來這一帶檢查所有車庫,只是例行作業。」
「一九七一年的柯維特?」
「是的。」
「什麼顏色?」
「可能是深藍或黑色。」
「什麼時候的事?」
「兩天前。」
「我們有一輛柯維特,布蘭克先生的。但不可能是他,他的車好幾星期沒開了。」
「警方在現場找到玻璃,還有前保險桿左側的玻璃纖維碎片。」
「我就跟你說,不可能是布蘭克先生的柯維特,那車半點刮痕也沒有。」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隨你便。」那人聳肩。「在後面那個遠遠的角落,白色凱迪拉克後面。」
「謝謝你。」
那人接了通電話,跳上一輛福特旅行車,開始倒車到車庫中央以便掉頭。他很忙,狄雷尼挑這時間來就是這原因,他慢慢走向那輛黑色柯維特,車牌號碼是布蘭克的。
車門沒鎖。他打開車門往裡看,嗅一嗅,一股車窗關太久的霉味。車上有刮擋風玻璃結霜的工具,一罐除霧劑,一條積了灰塵的氈毯,一雙磨損的駕駛手套。兩個座位間塞著一張加油站地圖,曾經打開又折起數次。狄雷尼打開一部分,足以看見是紐約州地圖,上面有條路線用黑色鉛筆粗粗標出:從東八十三街,到市區另一端,上西城高速公路到華盛頓大橋,過橋進入紐澤西,往上穿過馬瓦又回到紐約,然後向北往喀斯奇山,最後到一個叫做齊爾頓的小鎮。他收起地圖,放回原處。
他輕輕關上車門,邁步離開,碰上走回來的服務員。
「的確不是他的車。」他微笑。
「早跟你說過了,老兄。」
狄雷尼心想,不知服務員是否會對布蘭克提起這事。他認為頗有可能,並試著猜想布蘭克的反應。這不會嚇到他,但如果他有罪,可能會因此開始想東想西。這不失為一個主意,狄雷尼承認,但現在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
回到家中書房,他在世界地圖冊里找齊爾頓,只找到一行字:「齊爾頓,紐約州。人三一四六」。他記下齊爾頓的資料,加進丹尼爾·布蘭克的檔案,然後看錶。還不到十點,但也夠接近了。他打電話到報社找韓德利。
「隊長?抱歉。啥也沒。」
「唔……反正本來希望也不大。多謝你的——」
「嘿,等一下,你放棄得太容易了。我們有其他的人物檔案,比方體育部有一份還在世的名人的檔案,戲劇藝文部也有。你要的這人可能跟任何一項有關嗎?」
「也許體育部的檔案吧,但我懷疑。」
「唔,你可以告訴我任何關於他的數據嗎?」
「不太多。他住一棟昂貴的公寓大樓,開一輛昂貴的車,所以一定很有錢。」
「多謝了。」韓德利嘆氣,「好吧,我盡量試試看。要是找到什麼,我會打給你;如果你沒我消息,就知道我什麼也沒找到。好嗎?」
「好。當然。是。」狄雷尼沉重地說,感覺韓德利只是有禮地打發他。
他去到醫院時,正值芭芭拉午餐時間,他笑容可掬地看著她自己動手,幾乎把食物全部吃完。她真的好轉了,他快樂地告訴自己。然後他把買來的聖誕卡拿給她看,有三種價錢:最貴的寄給「重要」的朋友和熟人,最便宜的寄給——唔,就是寄給一些人。還有去年剩下的二十張卡片,名單,郵票。
然後他告訴她丹尼爾·布蘭克的事,邊說邊繞室而行,做著大大的手勢。他告訴她那人的歷史,他挖出的東西,他的猜疑。
「你認為呢?」最後他問,急於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