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七節

最奇怪的事,最奇怪的事,丹尼爾·布蘭克判定,是他自己在收縮,但這個世界,他的世界,同時卻在擴張。也就是說,東尼和克里克太太和伐倫特和莫頓夫婦——他認識的每個人,在街上看到的每個人——唔,他全都愛。好悲哀。他們全都好悲哀。但是,就像在「情色」那一夜他告訴過希莉雅,他感覺與他們是分開的。但他仍然能愛他們。這一點很奇妙,無法解答。

與此同時,他的愛和了解擴大到容納所有生物——人,動物,石頭,旋轉的天空——他將這些拉進自己,吃吃笑著,小口咬著自己的心,擁抱自己的秘密生活。他正在濃縮,收卷回自己內在,穿透得愈來愈深。這是充滿陰影、氣味和喘息的封閉人生。然而,然而卻有星星繞著軌道如泣如訴,是這詭詐世界裡的一種音樂。

唔,歸結起來是這樣:他該不該隱居?他可以在鏡牆前赤裸扭動,擁抱披戴金煉的自己,那是一種答案。或者他也可以走入街頭壅塞的生活,混跡其中。加入。穿透,了解他們全部。去愛。

他選擇街頭,邪惡的街頭,以及開放。他判定,答案在那裡。答案不在AMROK II里,而是在查爾斯·立普斯基和其他所有力爭上遊、飽受挫敗的蠢才身上。他恨他們的弱點和惡習,也愛他們的弱點和惡習。他是基督嗎?這念頭太天馬行空。然而,他承認,他有可能是。他有基督的愛。但當然,他不是有宗教情操的人。

於是,丹尼爾·布蘭克出外巡獵。朝陰灰的冬季天空咧嘴而笑,決心破解生命的奧秘。

這一夜他將自己苗條的身體沐浴、塗油、抹香水,仔細慢慢穿上黑西裝,黑高領毛衣,縐膠底鞋,口袋有暗縫的大衣,冰斧在大衣下套於左腕。他從容走出去尋找他的魔鬼情人,蒙古騎兵般的男人,好快樂,好快樂。這是羅傑·寇普三級警探被殺之後第十一天。

情況愈來愈困難了,他承認。警探死後,這一帶街上夜間不但有便衣誘餌巡邏,還有兩兩成組的制服警員出現在幾乎每條街、每個轉角,寇普出事後他們全神戒備,一點也不放鬆。此外,這一帶明顯增派了巡邏車,丹尼爾·布蘭克猜想沒標示的警車也不少。

在這情況下,他大有正當理由可以另覓獵場,也許換一區。但他認為這是挑戰大過風險。你會因為危險就放棄爬一座困難的山嗎?如果會,又何必爬山?重點,整件事的重點,在於竭盡你自己的能力,探究自己才能與勇氣的新限度。決心就像肌肉:有運動,便會愈來愈大、愈來愈堅實,不去用,便會變得蒼白鬆軟。

他推想,關鍵或許在於時間因素。他前三次殺人都是晚上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半之間。警方當然會意識到這一點,所有警員都收到警告,在午夜前後的這個小時要特別警戒。在這時間之前或之後,他們可能會比較放鬆戒心。他需要儘可能找出對自己有利的因素。

他決定提前時間。如今是聖誕購物季節,晚上七點就已天黑,但商店開到九點,甚至十點還有人抱著大包小包匆匆趕回家。十二點半之后街上幾乎空無一人,只剩誘餌和制服巡警。這一帶的往戶讀了報上對寇普命案的報導,少有人敢在午夜後外出。是的,早一點會比較好:從九點到十點半之間皆可。爬山的人會仔細判斷機率和百分比,他們可不想蓄意自殺。

他決定自己需要偽裝,長久考慮之後決定了該怎麼做。前一天晚上下班回家路上,他逛進四十二街一家賣聖誕卡、假樹、小飾物,包裝紙和裝飾品的店。這店是聖誕節前六星期開的,聖誕夜便會關門。他在全城看多了這種事。

他買了兩個盒子,一個約鞋盒大小,另一個扁而長,設計用來裝男用領帶或手套。他買了一卷聖誕包裝紙,是他能找到最傳統的花樣:紅底上印著拉聖誕老人雪橇的馴鹿。包裝紙本身外包膠膜。他買了一小盒貼紙和一捆線,長度等於繞在方形紙板上的毛線球。

買這些東西時,他戴著那雙黑色麂皮薄手套。店裡人山人海,店員幾乎瞥都沒瞥他一眼。回到家,他仍戴著手套,把兩個空盒變成聖誕包裹,拿馴鹿包裝紙利落包好,兩頭貼上聖誕老人頭的貼紙,然後用紅線綁起,上方打了非常漂亮的蝴蝶結。完成後,他有了兩包看似聖誕禮物、包裝精美的東西。他打算把它們留在現場,判定從它們追查到他的機率絕對微乎其微。然後他把多餘的包裝紙、貼紙、線和紙塞進垃圾桶,拿到走廊盡頭的垃圾焚化室,全丟下去,之後才回公寓脫下手套。

一如所料,翌日晚上他出門時,值班的門房——不是查爾斯·立普斯基——幾乎看也沒看抱著兩包禮物的丹尼爾·布蘭克經過,只忙著簽收包裹、幫提著大包小包的住戶下計程車。就算他注意到,又怎麼樣?丹尼爾·布蘭克正要去看朋友,帶了兩包包裝喜氣的禮物。太美了。

他對自己的聰明非常飄飄然,又對仍在街頭的購物人潮數量非常吃驚,於是決定走到第三大道的「鸚鵡」,放鬆心情喝一杯,殺點時間。「殺時間。」他吃吃笑,冰斧握在大衣下,聖誕包裹抱在右臂。

「鸚鵡」幾乎空無一人,吧台旁有一個客人,是個自言自語、大比手勢的中年男子。唯一的侍者坐在後方一張桌旁,讀著一份宗教小冊子。酒保正在填賽馬單。這兩個人就是他去年跟同性戀打架時的那兩個,他進門時兩人都抬頭,但看來不像認出他是誰。

他點了杯白蘭地,酒送來時他問酒保要不要也來杯什麼。

「謝謝。」對方帶著冷冷微笑說?「工作時我不喝酒。」

「今晚生意很清淡。每個人都去聖誕採購了吧,我想。」

「才不是。」酒保說著傾身向他。「以前聖誕節,商家打烊之後我們店裡都一大堆人。今年半個人也沒有。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那個到處殺人的瘋子。」酒保生氣地說,發紅的下巴鬆弛皮肉抖動。「天黑了還有誰想上街?我希望警方趕快抓到他,割掉他的卵蛋。那個狗娘養的毀了我們的生意。」

布蘭克同情地點頭,付了酒錢。冰斧還在他大衣下。他坐在吧台邊,儘管室內溫暖,仍穿著大衣戴著手套,愉快地啜飲白蘭地,聖誕包裹放在一旁吧台上。這感覺安靜安詳,而且從某個角度來說也很有意思,原來他的舉動影響到這麼多人。池裡丟進一顆石頭,漣漪一圈圈泛開,向外擴散……

他喝完這杯酒,留下不多不少的小費,拿著包裹走出去,來到門口,他轉身看是否應該向酒保或侍者稍揮個手,但沒人看他。他內心大笑:實在太容易了。沒人在乎。

購物人群逐漸減少,仍在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急著回家,包裹夾在腋下或購物袋擺動。布蘭克模仿他們的樣子:兩包聖誕禮物夾在一邊腋下,稍微低頭弓肩抵禦無情寒風。但他眼神四處逡巡。他下定決心,如果十一點以前不能完事,就放棄,改天晚上再說。

丹尼爾·布蘭克錯失了一個很好的可能人選,他還在練習微笑時那人突然衝上一棟赤褐砂石建築的台階。他錯失另一個人選,那人停步跟一棟公寓大樓的門房交談。第三個看來不錯,但太像誘餌警探,一般平民不會走得那麼慢。又一個人選錯失,因為一名制服巡警出乎意料地跟著那人轉過轉角,往布蘭克從容走來。

他不讓自己感覺挫敗,試著控制住憤怒。但仍然……他們在對他做什麼?他左腕從口袋抽出足以露出手錶的程度,在街燈下看時間。將近十點半。剩下時間不多了。然後他就得罷手,等改天晚上再說,但他不能。不能。熱度在他血液中熊熊燃燒。管他去死……該死的……上刺刀,兄弟們,上……不是現在就是……必須如此。他的運氣太好了。乘勝追擊。永遠要乘勝追擊。

確實如此。因為眼前——不可思議地,令人喜悅地,沒有警車和制服巡警——這條街空蕩幽暗,一名獨行男子朝他大步走來,步伐迅速,一側手臂夾著一個聖誕包裹,粗呢大衣的扣眼還插著一朵戀人薔薇。警方誘餌會拿聖誕包裹嗎?身上會戴薔薇嗎?不太可能,丹尼爾·布蘭克決定。他開始微笑。

情人走過一盞路燈下,布蘭克看見他年輕、苗條、蓄鬚、挺拔、自信,而且事實上相當漂亮。另一個丹尼爾·布蘭克。

「晚安!」丹尼爾隔著一步之距叫喚,微笑。

「晚安!」那人回答,微笑。

錯身而過之際,布蘭克將冰斧換手,開始轉身。就在同時,他感到被害人已突然停步,也開始轉身。他模糊地對這人感到欣賞,欣賞他如此正確迅速的本能和肢體反應,但之後一切都不確定了。

冰斧舉起。聖誕包裹掉在人行道。然後兩隻手用力抓住他舉起的手腕。那人的包裹也掉了,但手並沒放鬆,緊緊拉住布蘭克。三條手臂高舉空中。兩人站了一秒,彷佛雕刻成甜蜜的擁抱,朝彼此張開的嘴呼出冬季煙霧,彼此貼近。這番肢體接觸實在太美妙,丹尼爾不禁為之迷醉,向那人靠得更近。暖意。美好的暖意和力量。

他迅速回過神來,腳跟勾住那人左膝後方,邊勾邊推。不夠。那人身體搖晃,但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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