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老式的直剃刀刮鬍子,那是他父親的遺物,一對兩把,瑞典精鋼,骨質握柄。每天早上,他從內襯天鵝絨的陳舊盒子里輪流取出一把,用掛在浴室內側門把的一條磨刀皮帶輕輕磨幾下。
芭芭拉始終掩藏不住她對那赤裸鋼刃的不喜歡。一年聖誕節,她送他一把電動刮鬍刀,為了讓她高興,他在家用過幾次,然後便拿到分局辦公室。他向她保證,下午或傍晚有會議時,他常用它來「整理儀容」。她點頭,接受了他的謊言。也許她感覺到他用直剃刀的理由在於那是父親的遺物,而他很崇拜父親。
現在,今天早上,他邊拿精鋼刀鋒小心慢慢沿著塗滿泡沫的下顎刮,邊聽卧室的晶體管小收音機,聽到一段短短的消息:半夜街頭遇襲的伯納·吉爾伯特在昏迷中死亡。狄雷尼手沒停,穩穩刮完鬍子,抹凈多餘的泡沫,拍上胡後水,輕輕撲點粉,穿上慣常的深色西裝、白襯衫、條紋領帶,下樓去廚房吃早餐。是習慣在支撐、推動他。他在書房稍停,只記了一筆提醒自己,要寫封慰問信給蒙妮卡·吉爾伯特。
他向瑪莉打招呼,接受柳橙汁、沒塗奶油的吐司加一顆水煮蛋、黑咖啡。兩人閑聊天氣,聊狄雷尼太太的病情,瑪莉打算拆下芭芭拉縫紉室傢具上的印花棉布套,全送去乾洗,他表示同意。
稍後在書房,他用鉛筆打草稿寫慰問信給吉爾伯特太太,等到終於合意——他承認文句很做作,但這無可避免——便用鋼筆剩錄,在信封上寫好地址貼好郵票,把信放進去,打算出門時投郵。
這時將近九點半,他打電話到法醫辦公室,佛格森還沒來,但預計不久就會到。狄雷尼耐心等了十五分鐘,在計算紙簿上隨手亂畫圓,一條細線轉呀轉形成愈來愈窄的螺旋。然後他再打一次電話,找到了佛格森。
「我知道,」醫師說,「他死了,我一進辦公室就聽說了。」
「解剖是不是你負責?」
「是。屍體正要送來。艾德華,我人生的大問題就是:該在午餐前還是午餐後坐大開膛。最後我終於決定午餐前比較好。所以我大概會十一點或十一點半左右處理他。」
「你動手之前我想見你。」
「我走不開,艾德華。門兒都沒有。我這裡還有其他事要忙。」
「我過去找你。你十一點可不可以給我差不多十五分鐘時間?」
「很重要?」
「我想是。」
「電話上不能講?」
「不能。我有樣東西要給你看,要交給你。」
「好吧,艾德華,十一點,十五分鐘。」
「謝謝你,醫生。」
他先進廚房,從紙卷上撕下一方紙巾,從盒子里撕下一方蟣紙,接著是一方鋁箔紙。回到書房,他從檔案櫃抽屜取出那罐淡機油和克里斯托弗·蘭利在戶外生活買的冰斧。
他取下油罐的蓋子,將紙巾浸滿油,仔細折起用蠟紙包好,然後用鋁箔紙整個包起,折迭處用力按壓,以免油外漏。他把這包東西放進一隻厚牛皮紙信封。
然後他用小刀削鉛筆,把石墨筆心削得又尖又長。他將冰斧頂端放在一張結實的厚紙上,仔細用削尖的鉛筆慢慢描出輪廓,尤其不漏掉尖頭下方的四個小鋸齒。
他從書桌拿出尺,量尖錐起始處的正方形,就他能量出的精細程度而言,每邊長十六分之十五吋,然後他在畫有鶴嘴鋤側面輪廓的同一張紙上畫出同樣邊長的正方形。他折起紙,塞進胸前口袋,拿起裝有吸飽油的紙巾的信封,動身出門。他穿上大衣戴上帽,朝樓上大喊讓瑪莉知道他要出門,聽見她大喊回答。最後一刻,半個身體出了門,他想起要寄給蒙妮卡·吉爾伯特的慰問信,於是回書房去取,投進路上第一個經過的郵筒。
「最好動作快,艾德華。」佛格森醫師說。「布羅頓要派一個人來看我驗屍。拿到正式報告之前,他要一份初步的口頭報告。」
「我會快一點。慈悲聖母的醫生有沒有告訴你什麼?」
「不太多。我告訴過你,吉爾伯特正面被打,傷口在正常發線上方約兩吋。被打後他顯然往後仰,兇器在他倒地之前便已抽出,因此穿刺傷口相當整齊乾淨,所以傷口的側面形狀應該比隆巴德那次清楚。」
「好。」狄雷尼打開折起的紙。「醫生,我想穿刺傷口的側面形狀會是這樣。圖上看不太出來,但尖錐一開始是正方形。旁邊這個小圓是它的尺寸,邊長大約一吋。要是我猜得沒錯,頭皮和頭骨上的外傷應該就是這個大小,然後正方形變成三角形的鶴嘴鋤,逐漸變細下彎,形成一個銳利的尖點。」
「這是你想像出來的,還是照著實物描出來的?」
「描出來的。」
「好吧。我不想知道更多了,這些是什麼?」
「尖頭下邊的四個小鋸齒。你可能會在傷口下緣找到粗糙的刮磨痕迹。」
「可能,是吧?大腦可不是硬乳酪,你知道。你要我一邊工作一邊把這張紙攤開放在屍體旁?」
「如果布羅頓的人在場就不要。」
「我想也是。」
「你就看一下吧,醫生?以防萬一?」
「當然。」佛格森說著折起紙,放進後褲袋。「你還拿了什麼來?」
「這個信封里有一張折起的鋁箔紙,裡面是一張折起的蠟紙,再裡面是一張吸滿油的紙巾。淡機油。」
「所以呢?」
「你提過隆巴德的傷口裡有微量的油。你認為那可能是隆巴德的髮油,但量太少無法分析。」
「但吉爾伯特是禿頭——至少他挨打的部位是禿的。」
「重點就在這裡。所以不可能是髮油。但我期望吉爾伯特的傷口裡會有油。淡機油。」
佛格森向後重重靠坐在旋轉椅上,瞪著他,然後扯開羊毛領帶,打開法蘭絨襯衫領口。
「你是個可愛的人,艾德華,」他說,「也是全市最好的警探,但吉爾伯特的傷口在慈悲聖母已經照過X光,又探測又清洗過了。」
「如果當初傷口有油,現在不可能剩下半點?」
「我沒這麼說。但機會絕對會大大減少。」
「那『嗅覺分析儀』怎麼樣?」
「你說OAI?什麼怎麼樣?」
「你對它了解多少,醫生?」
「大概跟你差不多。你在上一期學報里讀到的,是不是?」
「對。結果不太確切,是嗎?」
「可不是。他們的構想是,發展出一個比真空吸塵器大不了多少的聞嗅機,可以手提,帶到犯罪現場,吸取空氣樣本,然後立刻辨識那些氣味,或者把樣本存起來,帶回實驗室用主機分析。唔,現在離那還差得遠呢,目前那東西大得像怪獸,非常粗糙,但我前些日子看到一場令人印象深刻的示範。它從十五種不同牌子的香煙中正確辨識出九種,這成績不錯。」
「換言之,它必須有東西可以比對?就像計算機的記憶庫?」
「沒錯。哦呵,我看出你要講什麼了。好吧,艾德華。把你的機油樣本放在我這裡,我會試著弄到一份吉爾伯特傷口組織的數據。但別指望太多,OAI是好多年以後的事,現在只是實驗階段。」
「我明白。但我不想忽視任何可能。」
「你從來沒忽視過。」佛格森醫師說。
「我該留下來等嗎?」
「沒必要。OAI分析至少要花三天,八成要一星期。至於你畫的圖,我今天下午或晚上打電話給你。你會在家嗎?」
「應該會。但我也可能在醫院。你可以打到那裡找我。」
「芭芭拉好嗎?」
「還過得去。」
佛格森點頭,站起,脫下粗呢外套掛在衣帽架,開始套上一件有污漬的白袍。
「有進展嗎,艾德華?」他問。
「誰知道?」狄雷尼隊長咕噥,「我只能繼續往前。」
「我們不都是這樣?」大個子微笑。
狄雷尼在大廳打電話給伊伐·索森,留言服務幾分鐘後回電,告訴他索森先生不在,請他下午三點再撥。
這是索森第一次沒回他電話,令狄雷尼心煩。當然,副督察可能正在開會,或者正在前往某個分局的路上,但隊長還是擺脫不了一種模糊的不自在感。
他翻看抄在筆記本里的戶外生活店址,搭計程車到春街,下車後花幾分鐘在街上來回走動,環顧四周。這區都是油污的統樓建築,顯然大多是小工廠、印刷廠和皮革工具批發商。戶外生活開在這一區似乎很奇怪。
該店佔據了一棟十樓建築的二樓和三樓。狄雷尼走樓梯上二樓,但實心門上的牌子寫著「辦公室與郵購部。店面在三樓」。於是他又爬一層,想先四處看看,再找那個人談——叫什麼來著——他再度翻看筆記本:店主索爾·阿佩爾。
「店面」事實上是一整層天花板挑高的龐大統樓,有鐵管貨架、幾個玻璃展示櫃,絲毫不走時髦營銷路線。大部分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