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三次,快遞把隆巴德行動最新報告的複印件送到狄雷尼隊長家。隊長注意到,報告變得愈來愈少、愈來愈短,且包利組長現在把警探派去重查已經查過的東西:隆巴德的私生活和政治生涯;可能有關的犯罪組織;任何類似的傷害或殺人案,範圍先是二五一轄區,然後鄰近轄區,然後全曼哈頓,再然後全紐約;然後向FBI和其他大城市的市警局調閱類似命案的報告。
狄雷尼很欽佩包利組長的專業能力。組長手下的團隊包括來自全城各處的近五百名警探,其中許多狄雷尼都認識或知道,有傷害罪專家、武器技師、熟悉政治叢林的圈內人、偵訊技巧高明的警探。
結果是零:沒有角度,沒有著眼點,沒有看似可能的動機。包利組長在一份寫給布羅頓副局長的機密備忘錄中,甚至提出狄雷尼自己也考慮過的一個可能:隆巴德對市警局績效不彰的公開抨擊惹火了某個警察,因而惹禍上身。包利並不相信是這樣。
狄雷尼隊長也不相信。警察殺人八成會用槍。但大部分見過市長、局長、各階級政客來來去去的職業警察,都會把隆巴德的批評視為不足為奇的公關鬼話,聳聳肩不予理會,自己做自己的工作。
狄雷尼愈思考這命案,讀愈多隆巴德行動的報告,就愈深信這是樁沒有動機的犯罪。兇手當然自有其動機,但對任何理性的人而言都沒有動機。隆巴德是偶然的被害者。
狄雷尼試著填滿時間。他一天兩次去醫院看妻子,中午一次,傍晚一次。他自己進行了一些簡短訪談,拜訪法蘭克·隆巴德的合伙人、母親、幾個政治同僚。進行這些訪談時他穿制服戴警徽,冒著萬一布羅頓發現狄雷尼在做什麼而大發雷霆的險。但全是浪費時間,他沒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一天傍晚,絕望於缺乏任何有意義的進展,他拿起一本有橫線的長型黃色拍紙簿,標明「嫌犯」,然後在正中央畫一條直線把頁面分成兩半,左邊那欄標明「生理」,右邊標明「心理」。他決定寫下他對兇手所知或所懷疑的一切。
「生理」欄內,他列出:
很可能是男性,白人。
高,很可能超過六呎。
強壯,年輕。不到三十五歲?
長相一般或英俊。可能穿著講究。
動作非常敏捷,肌肉協調度佳。運動員?
「心理」欄內,他列出:
冷靜,有決心。受未知動機驅使。
心理變態?昂拉類型?
他在頁底另加一個廣泛的標題,「附註」,之下列出:
第三人涉入?因為駕照被偷,做為「毅人證明」。住在二五一轄區?
然後他重讀一遍。他承認,內容稀疏得令人沮喪。但寫下自己所知——或者該說是猜,他什麼都不知道——這個動作讓他感覺好一點。一切都是煙與影,但他開始感覺到有人在那裡,某個模糊一瞥的人……
他再讀一次列表,然後再一次,又一次。他一直回到「受未知動機驅使」這一點上。
在他個人經驗和對變態兇手的研究中,他從沒見過或讀到過一個完全沒動機的兇手。當然動機可能不理性、沒意義,但在每件案子里,尤其是大量殺人案,兇手都有「動機」。動機可能明顯如謀財,也可能是某種難以置信的哲學架構,怪異又廉價一如用牙籤和黏膠搭成的艾菲爾鐵塔。
但不管兇手多瘋狂,都自有其理由:社會看不起他,上帝對他說悄話,人類太邪惡,基於政治信念要求,自我意識過旺,受到女人輕視,受不了寂寞的痛苦……什麼都可能。但他自有他的理由,無論是在狄雷尼的經驗中或讀過的數據中,都不存在真正沒動機的兇手,本質絕對邪惡的人,殺起人自然輕鬆一如點煙或挖鼻孔。
這世上沒有絕對良善的人,而狄雷尼相信——希望!——也沒有絕對邪惡的人,這並非道德問題,只是人在各方面都不可能是絕對的。因此殺法蘭克·隆巴德的兇手砸爛他的頭是有理由的,這理由超越邏輯和理智,但是是一個對他而言有意義的目標,儘管可能扭曲又變態。
坐在幽暗的書房,一讀再讀他那份可悲的小小「兇手畫像」,艾德華·狄雷尼心想這人存在,還可能離他現在坐的地方不遠。他納悶這人現在在想什麼、夢什麼、希望什麼、計畫什麼。
早上他自己準備早餐,因為他已經安排白天來幫傭的瑪莉直接從她家到醫院,把芭芭拉要的新睡衣和通訊簿送去。狄雷尼喝一杯蕃茄汁,頑強地吃下兩片沒抹奶油的全麥吐司,再喝兩杯黑咖啡,邊吃邊瀏覽晨報。隆巴德案的報導已經落到第十四版,基本上說的就是「沒什麼可說」。
十一月的白晝沁寒,空氣中有雪的味道,於是狄雷尼穿上拿大衣,上午十點不到便出門走向第二大道,去用一家糖果店裡的電話亭。他撥了索森副督察的留言服務,留下公共電話號碼,掛斷,耐心等待。
索森五分鐘不到便回他電話。
「我沒有什麼可以報告。」狄雷尼平板說道。「什麼也沒有。」
索森一定聽出了他語調中的某種意味,於是試著撫慰他。
「放輕鬆點,艾德華。布羅頓也還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
「但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麼好消息?」
「我們成功讓你的巡官朵夫曼被指派暫時擔任二五么分局的代理局長。」
「很好。謝謝。」
「但只有六個月。之後你得回到崗位,不然我們就得另安排一個隊長或副督察。」
「我了解。夠好了。這能幫我處理隆巴德駕照的問題。」
「什麼問題?」
「我雖然請長假,但還是市警局的一份子,我必須回報駕照不見了。」
「艾德華,你太多慮了。」
「對,我是很多慮,但我必須回報。」
「這表示布羅頓會聽說。」
「也許。但如果又發生一件命案——我想是會——而包利組長手下的弟兄發現被害者的駕照或其他類似的東西不見,他們會去跟人在佛羅里達的隆巴德遺孀確認。她會告訴他們我問過駕照的事,但她找不到。然後我就遭殃了。布羅頓會以隱瞞證據的罪名把我抓起來。」
「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得查一下規定,但據我記得,分局關於遣失或失竊駕照的報告是送到交通局,那裡的人再把報告送到紐約州政府監理處。我會告訴朵夫曼這件事,讓他交上一般的報告。但布羅頓可能會從交通局那裡聽說。如果他們收到報告說法蘭克·隆巴德的駕照不見,有人就會開始大吼大叫了。」
「不用擔心。我們在交通局有個朋友。」
「我想也是。」
「叫朵夫曼弄份一般的報告,但交出之前打電話給我,我告訴他該把報告交給誰。如此一來,報告會送到州政府,但沒人會把消息泄漏給布羅頓。這樣你滿意嗎?」
「滿意。」
「這件事你做得非常謹慎,艾德華。」
「你不是嗎?」
「是,我想我們都是。艾德華,告訴我……」
「什麼事?」
「你有沒有任何進展?就算是你還不想討論的東西?」
「有。」狄雷尼說謊,「我有進展。」
他走回家,低著頭,雙手深深插在大衣口袋,沉重走過這潮濕陰鬱的一天。對索森說謊令他沮喪。需要操控別人總令他沮喪。他會做,但不會樂在其中。
為什麼需要保持索森士氣高昂?因為……因為,狄雷尼決定,隆巴德命案不只是布羅頓派和索森-強森派之間的勢力鬥爭。事實上,他承認,他接受他們的提議不是因為他直覺不喜歡布羅頓、希望他失勢,或者對市警局政治有任何興趣,而是因為……因為……因為……
他呻吟出聲,知道自己又回去啃那根骨頭了。追逐獵物的返祖興奮?相信自己是上帝在世間的代理人?他為什麼這麼做!為了那個他對托馬斯·韓德利自鳴得意地描述的宇宙和諧節奏?狗屎!他哀愁地只知道,花在探索自己迷宮般動機的時間、心力和創造力,大可用在尋找那個把尖錐插進法蘭克·隆巴德腦殼的人。
他走回自己家,朵夫曼巡官正在按門鈴。狄雷尼走近時,巡官轉身,看見他,咧嘴一笑,蹦蹦跳跳走下門階。他握住狄雷尼的手,熱烈地上下搖動。
「我拿到了,隊長!」他叫。「六個月的代理局長。謝謝你!」
「很好,很好。」狄雷尼微笑,握住朵夫曼的肩膀。「進來喝杯咖啡,慢慢告訴我。」
兩人坐在廚房,狄雷尼饒富興味地注意到,朵夫曼已經開始擺出新階級的姿態:打開制服襯衫鈕扣,大搖大擺坐著,瘦長的雙腿伸出。狄雷尼自己永遠不會這麼坐在局長辦公室,但他能了解,甚至讚許。
他讀了朵夫曼拿來的電傳電報,再度微笑。
「我能說的還是我先前說過的話:我就在這裡,願意儘力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