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六節

伯納·吉爾伯特嚴肅看待人生——而他有權心懷憂戚。小小年紀就成了孤兒,被叔伯阿姨表親踢來踢去……每處各待六個月,人家永遠讓他清楚知道他吃的食物、睡的床、穿的衣——一切全來自他們的好心供給,是他們花的錢。

八歲,他在街頭擦鞋,然後幫熟食店跑腿外送,然後當侍者,然後賣布頭,然後在一家三流新奇物品店管帳。同時還要上學、念書、閱讀。一切毫無歡樂。有時候他存夠了錢,就去找女人。而那也毫無歡樂。他能怎麼辦?

高中畢業,在軍隊待了灰暗的兩年,技術學院,永遠都在工作,一晚睡四五個小時,念書,閱讀,借錢,還錢,不真的去想為什麼?只是遵循一種無法否定的本能。突然間,他成了CPA 伯納·吉爾伯特,一身嶄新黑西裝,工作勤奮,對數字拿手。這叫人生?

他有骨氣。艱苦工作不會令他退卻,有需要時也會卑躬屈膝聳肩忍受。好一個男人,不是神氣活現、胸毛濃密的征服者,而是生存者。一種特別的勇氣。希望從不曾死去。

第三十二個年頭,希望來了。一個遠親出乎意料邀他吃晚飯,席上有蒙妮卡。「蒙妮卡,介紹你認識伯納·吉爾伯特,他是CPA。」

然後他們成婚,他的人生開始了。快樂?快樂得難以置信!上帝說:「伯尼 ,我壓迫了你三十二年。你承受得了,現在輪到你喘口氣了。好好享受吧,孩子,好好享受!」

首先是蒙妮卡。不是美女,但健美又強壯,跟他一樣工作勤奮,兩人在床上歡笑連連。然後來了兩個孩子,瑪莉和希薇雅。漂亮女娃!而且健康,謝天謝地。公寓不怎麼樣,但總歸是家。家!他的家,有妻有女,充滿歡笑。

惡劣的記憶淡去,全都消逝:殘酷的對待,別人穿剩的舊衣,侮辱,屈從。他開始,這才剛剛開始,了解什麼是歡樂。這是一份禮物,他非常珍惜。伯納·吉爾伯特生性憂鬱,兩頰凹陷,總是需要刮鬍子,肩膀下垂,眼神迷惘,頭髮漸稀,骨架瘦削。如果人生能從頭來過,他想當小提琴家。唔……

他在一家很具規模的會計事務有份好工作,受到賞識。最近這幾年他開始兼差,幫醫師、牙醫、建築師、藝術家、作家等自己當老闆的人辦退稅。他清楚讓公司知道他在兼差,公司並不反對,既然他是用自己的時間傲,且跟公司本身的生意也不衝突。

他的私人事業逐漸發展起來。這很不容易,一天上班八小時之後,回家還要再工作二到四小時。但他跟蒙妮卡詳談過——他什麼事都跟蒙妮卡詳談——兩人同意,若他繼續努力下去,也許五到十年內他就可以自行開業。有可能。因此蒙妮卡去上會計課,在家念書,過了一陣子便能協助他夜間的工作,當然還要煮飯、打掃、照顧瑪莉和希薇雅。兩人工作都很勤奮,但他們從不去想,如果有人說他們工作很勤奮,他們還會驚訝。不然呢?

因此他們住進東八十西街一棟沒有電梯的樓房三樓。這不是什麼花俏公寓,但蒙妮卡把家裡漆得漂漂亮亮,有兩間卧房和一大間廚房,蒙妮卡在那廚房做出美味得難以置信的油煎無酵餅,有一台唱機和艾薩克·史坦 的所有唱片,還有一張可以給他當辦公桌的牌桌。他承認這裡不豪華,但他並不覺得羞恥,有時他們還會招待朋友或鄰居,一同歡笑,有時他們甚至會帶孩子上昂貴的館子,表面一本正經,心裡吃吃笑不停。

但最好的時光是他和蒙妮卡完成當晚的工作,午夜後孩子睡了,他們坐在沙發上,就這麼坐在那裡,聽音量關小的維瓦第,就這麼在一起。為了這樣的時光,他願意一輩子做牛做馬。而當蒙妮卡的唇拂過他凹陷的臉頰……哦!

從第一大道公交車下來時,他正在想這樣的時光。現在甚至還不到午夜。唔,也許晚一點再說。他今晚到下城去研究一家診所的賬簿。這是個可能的新主顧,很好也很大。跟醫生們會面的時間比他預期的長,他耐心解釋稅法允許他們做什麼、不允許他們做什麼。他感覺自己令他們印象深刻。他們說他們會討論一番,一星期內給他迴音。他感覺很好,但決心跟蒙妮卡討論時不要顯得太樂觀。以免……

他轉個彎走上自己住的那條街。這裡還沒裝新街燈,遠處幽暗中他看見一個男人走來。這種時間,在這個城市,他自然保持警覺。但兩人逐漸走近,他看見對方年紀與他相當,衣著講究,大衣敞著前襟。那人輕快大步前進,左手插口袋,右臂自然晃動。

兩人走近,伯納·吉爾伯特看見對方盯著他,但帶著微笑。吉爾伯特也微笑以對。這人顯然住在附近,想表示友善。吉爾伯特決定開口說:「晚安。」

兩人距離兩步,他說:「晚——」這時那人右手伸進敞開的大衣,取出某樣有握把、有尖錐、甚至在晦暗街燈下也會發亮的東西。

伯納·吉爾伯特始終沒說:「——安。」他知道自己停步後退,但那東西已從半空揮下。他試著舉起手臂自衛,但手臂重得舉不起來。他看見那人的臉,英俊而溫柔,表情沒有恨意,沒有瘋狂,而是一種熱切。某樣東西高高擊中伯納·吉爾伯特的前額,將他擊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倒下,感覺背部撞上人行道,納悶自己新近尋得的歡樂怎麼了,聽見上帝說:「好啦,伯尼,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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