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節

他拉動門鈴的黃銅手把,站在她家的柚木門前,緊握那束血紅長莖玫瑰,自覺像個愚蠢無用的追求者帶著花束、模糊的希望和乏味的微笑前來拜訪心上人。

「午安,伐倫特」

「午安,先生。請進。」

他進屋,門在他身後關上,瘦高蒼白的男僕開口,丹尼爾確定那聲調是種嘲弄,是種對憂傷的誇大模仿。長臉拉得更長,渾濁的眼睛彷佛快要漏水,聲音適合出現在殯儀館。

「布蘭克先生,很抱歉向您報告,蒙佛小姐不在家。」

「不在家?去哪裡了?」

「突然有事離開。她要我向您表達歉意。」

「狗屎。」

「是的,先生。」

「她什麼時候回來?今天?」

「我不知道,先生,但我想要再過幾天。」

「狗屎。」布蘭克又說一次,把花塞給伐倫特。「插進水裡,好嗎?也許它們可以撐到讓她回來看見。」

「當然,先生。東尼少爺在書房,想請您過去,先生。」

「什麼?哦。好吧。」

現在是星期六中午。先前他想像吃一頓悠閑午餐,也許逛逛街,去莫頓夫婦的「情慾」走一趟,周六下午那裡總是門庭若市,很有娛樂價值。然後也許看場電影,吃晚餐,然後……唔,什麼都行。他判定,沒有嚴格計畫的時候事情進行得最順遂。

男孩懶懶坐在有簇飾的沙發上——好個美人!

「丹!」他叫,伸出一隻手。

但布蘭克不肯走到房間那頭去碰那隻懶怠的手掌,只坐在高背安樂椅上,以一種他認為是饒富興味的反諷神情端詳少年。那束玫瑰花了他二十元。

「說到希莉雅。」東尼說,低頭看自己的指尖,「她要我代她致歉。」

「伐倫特已經轉達了。」

「伐倫特?討厭!喝一杯吧。」

伐倫特突然就出現了,向前微微彎腰。

「不用了,謝謝你。」布蘭克說。「對我來說有點早。」

「哎唷,沒關係啦。」東尼說。「伏特加馬丁尼加冰塊,再加一點檸檬皮,對不對?」

丹尼爾思考片刻。「對。」他微笑。

「令公子要點什麼?」侍者問,兩人大笑起來。

「我兒子?」布蘭克說著看看東尼。「我兒子要點什麼?」

他們在一家法國餐廳,不好也不壞。他們不在乎。

東尼點了生蚝和蛙腿,澆滿乳酪醬汁的色拉。布蘭克點了一小份牛排,菊苣淋油醋醬。兩人相視微笑,東尼伸手摸他的手。「謝謝你。」他謙卑地說。

丹尼爾喝了兩杯濃郁的勃艮地,東尼喝的飲料叫「秀蘭·鄧波兒」。男孩一側膝蓋靠著他的膝蓋,他不反對,想讓這情節走到底。

「你喝咖啡嗎?」他問。兩人調情。

「學校如何?」他問,東尼做了個不勝疲憊的手勢。

然後他們沿著麥迪遜大道散步,手不時相觸,停步朝一家精品店展示的男裝微笑。

「哦。」東尼說。

丹尼爾·布蘭克瞥向他。少年沐浴陽光,猶如黃銅閃亮,多麼美麗的存在。

「進去看看。」布蘭克說。兩人走進店裡。

「哦哦,謝謝你。」稍後東尼說,對他露出炫目的微笑。「你在我身上花了好多錢。」

「可不是嗎?」

「你很富有嗎,丹?」

「不,我不富有。但也不至於失血。」

「你認為那件粉紅套頭毛衣適合我嗎?」

「太適合了,就是你的顏色。」

「我很想要那種網狀內褲,但我知道就連小號對我來說都嫌太大。希莉雅都在女性內衣店賣我的內衣褲。」

「是嗎?」

他們坐在一張不知為何安在一小片草坪中央的公園長凳上。東尼撫摸丹的左耳垂,兩人看一個老黑人穩穩地放風箏。

「你喜歡我嗎?」東尼問。

丹尼爾·布蘭克不給自己時間畏懼,一轉頭吻上男孩柔軟的唇。

「我當然喜歡你。」

東尼握著他一隻手,靜靜用食指在他掌心畫圈。

「你變了,丹。」

「是嗎?」

「當然。剛開始跟希莉雅約會時,你好緊繃,完全鎖在自己內在。現在我感覺你破繭而出了。你比較常微笑,有時還會大笑。三個月前,你一定不會吻我,對不對?」

「對,三個月前我不會,東尼,也許我們該回去了。伐倫特八成——」

東尼以極為厭惡的語調說。「討厭!只因為——」他說到這裡就停口。

但伐倫特不在家,東尼用自己的鑰匙開門。丹尼爾的玫瑰插在玄關桌上一隻中國花瓶里。除了玫瑰的馥郁甜香,他還嗅到另一種味道:希莉雅的香水,一種淡薄煙熏的東方味道,他覺得很奇怪,中午怎麼沒在門廳這兒聞到這味道。

東尼哼著歌,堅定地拉著他的手帶他上樓,樓上房間也有這種味道。

他已經立誓,不只要知覺而要去體驗,要剝光自己,一頭栽進生命的熱烈中心。殺死法蘭克·隆巴德是一場巨變,震駭了他,就像地震崩裂了緊實的土地,使它向藍天敞開。

現在,赤裸與這粉嫩美少年獨處,他尋找的情緒來得更快更容易,對自己感受的畏懼已變成好奇和饑渴。他尋找自己內心角落,無比的甜蜜與無比的溫柔,需要犧牲,想要去愛,不管他人生至今缺乏什麼,他都決心要找到,要提供,要以又熱又香的事物填滿自己,所有可能照亮人生、顯示其神秘與目的的情緒和感受。

男孩的身體全是溫暖織品:天鵝絨眼皮,絲緞臀部,大腿內側是發著微亮的綢。慢慢的,以一種刻意的體貼,丹尼爾·布蘭克將嘴與舌湊上這些全帶有青春芬芳、甜美移動的布料。利用青春,取悅它並從中被取悅,如今在他看來跟殺人一樣重要,也是一種以自覺意志大大敞開自己、感受生命的方式。

少年在他的愛撫下扭動呻吟,那白熾的肉體使他發熱勃起。他進入東尼,插入他的直腸,男孩既痛又樂地叫出聲。布蘭克彷佛聽見遠方有一聲模糊的女人笑聲,再度聞到附著在骯髒床墊上的她的味道。

之後,當他把少年抱在懷裡,吻去他的淚——那些淚猶如新酒——他想到有可能,甚至很可能,他們是在操縱他,理由他無法想像。但這不重要。因為不管理由是什麼,都一定是自私的。

突然間他知道了。她的流利言詞,她關於儀式的長篇大論,她對典禮的喜愛和對惡的美化尊崇——這一切都散發自我中心的氣味。除此之外別無解釋。她以某種方式尋求讓自己獨樹一格,且高人一等。她想征服世界,或許已徵召他加入她繁複華美的計謀。

但不管徵召與否,她解開了他的鎖,將會發現他的行動已超越她。無論她的自私動機為何,他都會完成自己的任務:不是征服生命,而是與之合而為一,緊緊擁抱它、感受它、愛它,最後得知它美麗的謎。不是AMROK II那種知道,而是以他的心、他的直覺、他的性腺知道,分享秘密,與宇宙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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