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節

他以為她穿著一件白袖口的黑縐綢寬鬆洋裝,然後才發現袖口其實是雙腕纏著繃帶。但他滿心急著要告訴她自己想說的事,沒有問及繃帶,心知肚明,只把法蘭克·隆巴德的駕照亮在她眼前。她不肯看,握著他手臂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樓上的房間。而他不舉。

「沒關係。」她撫慰。「我了解。相信我,我了解,並因此愛你。我告訴過你,性應該是一種儀式,一種典禮。但儀式沒有完足可言,而是對完足的慶贊。你了解嗎?儀式慶贊高潮,但並不涵括它。沒關係,我親愛的。別以為你失敗了,這樣最好。你和我崇拜的是完成的過程——持續慶贊一種不可知的定局。祈禱不就是這麼回事?」

但他沒聽她的,一心只想、急需說話。他一下子打開上方光禿酷陋的燈,給她看駕照和報紙頭條,證明自己。

「為了你。」他說。「我是為你做的。」然後兩人都笑了,知道這是謊話。

「把一切都告訴我。」她說。「每一個細節。我要知道發生的一切。」

他柔軟的陰囊蜷縮在她手裡,像只死鳥。

他驕傲地告訴她自己如何仔細籌劃,花了大量時間慢慢思考。他說,他關切的第一樣事物是武器。

「我要用可拋棄的武器嗎?」他修辭性地反問。「我決定不要,不要留下可能追回我身上的武器。於是我選擇了一種我離開時會一併帶走的武器。」

「以備再度使用。」她喃喃說道。

「是的,也許。唔……我告訴過你我常爬山,不是專家,只是業餘愛好者。但我有一把冰斧。它當然是一種工具,但也是一種非常厲害的武器,整個以精鋼打造,頂端一頭是榔頭,用來釘岩釘,另一頭是漸窄成尖的鋼鋤。市面上有幾百把跟它一模一樣的東西。此外,它的握柄包有皮革,尾端附有粗皮繩。它夠重,足以殺人,但又夠小夠輕,可以藏在身邊。你知道我那件口袋有暗縫、手可以伸進裡面的大衣?」

「怎麼不知道?」她微笑。

「是啊。」他微笑以對。「我想我可以穿那件大衣,前襟不扣,就這麼敞著。我左手插在暗縫裡,拎著冰斧的皮繩,它就掛在我手指上,但從外面完全看不見。等到時機來臨,我可以右手伸進沒扣的大衣,握住冰斧的握柄。」

「聰明。」她說。

「有個問題。」他聳肩。「我試過,練習過。實行起來完美之至。如果我鎮定冷靜,不急不忙,那麼只要幾秒就可以把冰斧交到右手。幾秒!最多不超過一兩秒。之後,冰斧會再度消失在我的大衣下,用伸進暗縫的左手拿著。」

「你有沒有看見他的眼睛?」她問。

「他的眼睛?」他含糊說道。「沒有。我必須用自己的方式把這件事講給你聽。」

她俯身,唇按在他左乳頭上,他愉悅地閉上眼。

「我不想去太遠的地方。」他說。「我帶著藏在身上的冰斧走愈遠,危險就愈大。地點必須在我住的那一帶附近。有何不可?謀殺陌生人,沒有動機的犯罪。在隔壁或百哩之外有什麼差別?誰會想到我身上?」

「對。」她細聲說。「太對了。」

他告訴她,他在街頭走了三個晚上,尋找冷清的街區,注意燈光,記住巴士站和地鐵站,有門房的大廳,無人看管店面和車庫的空無一人地段。

「我無法事先計畫。我決定必須靠機會。純粹靠機會。『純粹』,這詞很滑稽,希莉雅。但那真的很純粹,我發誓。我是說,其中沒有涉及性。我是說,我走來走去時並沒有勃起,下手的時候也沒有高潮。不是那回事。你相信我嗎?」

「相信。」

「那真的很純粹。我發誓。有如宗教一般。我就是上帝的意志。我知道這話聽來很瘋狂,但當時我就是這種感覺。也許這確實很瘋狂,一種甜美的瘋狂。當時我就是塵世間的上帝。當我看著陰影幢幢街上的人們……是他嗎?還是他?我的天,那種權力!」

「沒錯。親愛的,一點也沒錯。」

在那間糟糕的房裡,他對她如此溫柔……如此溫柔。然後,他想起兩次對妻子不忠的經驗……兩次他都很享受,兩個女人床上功夫都比他妻子好。但當時他並不因此少愛她一點。說也奇怪,出軌反而讓他對妻子等感柔情和仁慈,撫摸她,親吻她,聆聽她。

現在,對這女人訴說殺人,他感覺到同樣的解凍感:不是性慾勃發,而是甜蜜倍增,因為他有了個新情婦。他撫摸希莉雅的臉頰,親吻她指尖,喃喃低語,讓她舒舒服服,使出渾身解數扮演溫和的完美情人,因為最愛另一者而更加愛她。

「動手的不是另一個人。」他向她保證。「你也讀過那類故事,兇手把罪過推到別人頭上:動手的是另一個他,是別人佔據了他,控制他的心智,引導他的手。完全不是那樣,希莉雅,那一刻我感覺比任何時候都更是自己。你知道嗎?那是一種合一感,一種我感。你了解嗎?」

「完全了解。然後呢?」

「我攻擊他。我們微笑。我們點頭。我們錯身而過,然後我把冰斧交到右手,一如先前排練那樣。然後我攻擊他。發出一種聲響,我無法形容。一種聲響。他重重往前倒下,扯得冰斧脫出我的手。我先前不知道可能發生這種事。但我沒有驚慌。老天爺,我冷靜得很,簡直是冰冷!我彎腰扭轉冰斧,想把它拔出來。可不容易。我一腳踩住他頸背,兩手用力拉冰斧,才拔出來。我做到了。我做到了!然後我翻出他的皮夾,拿走他的駕照。以便向你證明。」

「你不需要這麼做。」

「不需要嗎?」

「有需要。」

這時兩人都笑了,擁抱著滾倒在骯髒的床上。

他再度試著進入她,沒成功,但也不在乎,因為他已經超越她。但他不會這麼告訴她,因為她知道。她將他陰莖含在嘴裡,沒有舔或咬,只是含在嘴裡:一份溫熱的聖餐。他幾乎沒感覺到。那並不令他興奮。他是神祇,她正在崇拜他。

「另一件事。」他如在夢中地說。「終於,那天晚上,我沿街看去,看見他穿過那橙黃燈光向我走來,我心想,是了,就是現在,就是他——那時候我好愛他,好愛他。」

「愛他?為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愛他。而且尊敬他。是的。而且對他好感激。感激他的給予。給予那麼多,給我。然後我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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