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隆巴德行動的報告影印本厚厚一大迭,將近五百頁打字文件、官方表格、複印件、錄音內容的繕寫、簽名筆錄等等。此外還有一個封套,內裝三十幾張照片:生前與死後的隆巴德,他的妻子,母親,兩個兄弟,政治與生意上的夥伴,親近的友人。死者與妻子沒有兒女。

數量如此龐大的數據散滿書房書桌,令狄雷尼隊長印象深刻,也體會到隆巴德行動進行得何等如火如荼。他動手把這些文件分裝進不同的牛皮紙袋,分別標示為「物證」、「個人歷史」、「家庭」、「事業」(隆巴德生前是布魯克林一家法律事務所的活躍合伙人)、「政治」以及「其他」。

他花了將近兩小時,才把數據粗略分類就緒,然後調一杯裸麥威士忌加水,雙腳蹺上書桌,開始閱讀。到凌晨兩點,他已讀完每一份報告,盯過每一份檔案里的每一張照片。布羅頓調查行動的徹底再度令他印象深刻,但以初步印象而言,伊伐·索森說得沒錯:他們一無所獲——沒有線索,沒有蛛絲馬跡,沒有任何神秘——只不過不知誰殺了法蘭克·隆巴德。

他開始讀第二遍,這次放慢速度,邊讀邊在一本長型黃色拍紙簿上做筆記,同時把若干文件分在一旁,準備讀第三遍加以研究。合上最後一份檔案時,書房的窗已透入曙光,他站起身,伸懶腰打呵欠,雙手按臀身體後仰,直到脊骨喀喀作響。

然後他到廚房喝一大杯擠了一角檸檬的蕃茄汁,泡一壺三杯量的速溶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跟一枚又干又老的貝果一起端回書房。

他看看自己的筆記,啜著咖啡,第三遍讀起山佛·佛格森醫師的驗屍報告。八頁報告內容一如佛格森往常的詳盡,包括兩張素描,顯示外傷的實際大小,以及一張入類頭骨側面圖,顯示穿刺傷的位置和形狀。那形狀看似拉長的等腰三角形,外傷則約略呈圓形,比二毛五硬幣稍大。

報告中最重要的一段如下:

「揮擊造成穿刺傷,擊裂右枕骨,割裂硬腦膜,穿透右枕葉。小腦割裂傷造成出血,導致鷹嘴窩及第四腦室破裂,腦幹受到劇烈擠壓,因而致死。」

狄雷尼對驗屍報告又做了幾項筆記。他有些問題,知道只有當面間佛格森才能得到答案。至於要如何解釋自己何以對隆巴德命案感興趣,這問題他到時候再想辦法。

其他的筆記內容包括死者遺孀克拉拉·隆巴德太太的偵訊。三名警探分別偵訊了她五次。狄雷尼點點頭,讚許包利組長的專業表現。這是標準的辦案程序:頭三次偵訊派三名不同的警探,然後三人跟上司碰面彙報,討論偵訊對象的個性,然後選出與她互動最佳、讓她感覺最「麻吉」的警探,由他再去偵訊兩次。

從打字報告中,狄雷尼逐漸對遺孀有了概念。(前三份是錄音內容的繕寫。)克拉拉·隆巴德太太似乎是個沒什麼大腦的輕浮女子,努力表現出因丈夫慘死而悲痛欲絕的模樣,但仍能發出幼稚的笑聲,開些可疑的玩笑,突然詢及保險金,問到檢驗遺囑,不合邏輯地威脅要控告紐約市,還有些話只能說是直接了當的調情。

狄雷尼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仔細的調查顯示儘管克拉拉非常喜歡社交——不管丈夫是否同行,她都樂於參加宴會——但並沒有男友,而且所有人,甚至包括她的女性朋友,都不曾半點暗示她可能出軌過。

她證詞中最令狄雷尼感興趣的,是關於法蘭克·隆巴德皮夾那段。那個該死的皮夾讓隊長很煩躁……它放在屍體附近……被人特地從後褲袋取出……敞開丟在那裡……而且仍然裝滿錢……

讓狄雷尼意外的是,只有一次偵訊時警探交給隆巴德太太一份皮夾內容的詳細清單。這份清單收進了「物證」檔案。當時警探問克拉拉,就她所知,皮夾里是否有東西不見了。她回答沒有,她想亡夫的身份證件和信用卡都在,而金額——超過兩百元——也是他習慣攜帶的數目。連皮夾內一個「秘袋」里的兩把鑰匙——一吧住家,一把辦公室——都還在。

狄雷尼不接受她的說法。有多少做妻子的確切說得出丈夫皮夾里裝什麼?又有多少做丈夫的確切列得出妻子皮包裡帶什麼?事實上,有多少男人知道自己皮夾里究竟有多少錢?為了驗證,狄雷尼想了一下,猜自己後褲袋的皮夾里有五十六元,然後取出皮夾數錢。結果是四十二元——他納悶錢跑到哪兒去了。

此外,隆巴德行動令他感興趣的報告,就只剩死者哀傷母親的偵訊紀錄。狄雷尼把這份繕寫內容又讀一遍。如他先前猜想,蘇菲亞·隆巴德太太住在改建過的赤褐砂石建築,位置介於東河與她兒子陳屍處之間。

偵訊中,隆巴德太太被問到——而且問得很巧妙,狄雷尼承認:這是包利組長的功勞——兒子平常來看她的情況。他是不是每星期都來?每星期同一天晚上?每次同一時間?換言之,這是不是固定規律的例行公事?他來之前會打電話嗎?他怎麼從布魯克林過來?

答案令人失望又迷惑。法蘭克·隆巴德跟母親共餐並沒有固定時間表,只要抽得出空就來看她,有時兩星期、有時一個月才能來一趟。但他是個好孩子,蘇菲亞·隆巴德向偵訊她的警探保證:他每天都打電話來。如果他晚上可以來吃飯,中午前就會打電話,好讓隆巴德太太有時間去第一大道的市場採買他愛吃的東西。

隆巴德從布魯克林過來不開車,因為母親公寓附近很難找停車位。他會搭地鐵,然後從地鐵站坐公交車或計程車過來。他不喜歡夜裡走在街上,總是午夜之前便離開,回布魯克林的家。

克拉拉·隆巴德太太是否曾跟丈夫一起到婆婆家共進晚餐?

「沒有。」蘇菲亞·隆巴德太太簡短說道。讀到這答案,狄雷尼露出微笑,了解那個家庭里必然存在的不和。

狄雷尼將報告收回各自的檔案夾,所有隆巴德行動檔案放進書房角落一座小保險箱。他很清楚,一個經驗豐富的「妙手」一分鐘就能打開它,而且兩個沒經驗的小偷也能合力抬走它,稍後再撬開。

他雙眼酸澀,骨頭作痛。已經快早上七點了。他倒掉冷咖啡,上樓,脫衣上床。有東西在他腦海糾纏不去,某樣他在隆巴德行動報告中讀到的東西。但這種事常發生:某個感覺到但沒辨認出的線索。他不擔心,試著不去想,過往經驗讓他知道它終究會自然出現,像記起的名字或回想起的曲調滑入腦海。他把鬧鐘調到八點半,閉上眼,立刻就睡著了。

上午九點多一點,他來到分局。值星巡佐是位女警,她是紐約第二個屬此位階被指派這職務的女警。他走上前看看她的日誌紀錄,問些問題。她身高體健,是他內心歸類為——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雷霆萬鈞的那種體型。事實上,她讓他有點威脅感,但他無法否認她很有效率。紀錄井井有條,沒有任何可能的疏忽——一份悲哀之至的名單,充斥著醉鬼、失蹤人口、遭到毆打的妻子、被偷的福利金支票、受虐兒童、竊盜案、偷窺狂、妓女、垂死老人、同性戀、破門侵入、暴露狂……各式人等。但時值滿月,狄雷尼知道這代表什麼。

他爬上吱嘎作響的木階前往辦公室,在樓梯間平台遇到傑瑞·費南德茲刑警巡官,他負責管理,或說曾經負責管理,分發到二五一分局的警探。

「隊長,早。」費南德茲鬱悶地說。

「早安,巡官。」狄雷尼說,同情地看著對方。「這段時間很辛苦吧?」

「狗屎!」費南德茲爆發出來。「我手下的人已經走了一半,另一半一星期之內也會走。好,這是一件。可是還有文書工作!我們所有沒結案的案子都得轉移到負責這轄區的相關小組。老天爺,真是一團亂。」

「你分到哪裡?」

「我抽到中城的『保險箱、統樓與卡車組』。」費南德茲厭惡地說。「負責四個轄區,包括服裝中心。還真不錯是吧?我是第二指揮官,組裡的警探會來自全曼哈頓各地,我們至少要花一年才能布置起網民。是哪個偉大天才想出這主意的?」

狄雷尼能體會費南德茲的心情。這人是個有良心但缺乏想像力的警探,在二五一分局負責訓練人手,十分稱職,該強硬的時候強硬、該柔和的時候柔和。現在他的團隊被拆散,分發到不同的專責分組,費南德茲自己則得居於刑警隊長之下變成副手。他確實有權生氣。

「我還以為布羅頓會網羅你參加隆巴德行動。」狄雷尼說。

「我可不行。」費南德茲說,咧嘴笑得很酸。「我不夠白。」

兩人點頭,各走各的。狄雷尼走進辦公室,驚異於一個人的偏見和紀錄在市警局裡傳得多快。他心想,不用費南德茲是布羅頓自己笨。費南德茲會是得力助手,雖然缺乏想像力,但若要做枯燥乏味、踏破鐵鞋的例行公事,他是最佳人選。重點在於知道如何用人,發揮他們各自的特殊才能和優點。

他一坐到桌邊就打電話去醫院。樓層護士長說他妻子去檢驗室照更多X光片了,但她的狀況「不比預期中差」。狄雷尼試著隱藏自己對這詞的厭惡,謝過她,說他會晚點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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