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節

大都會美術館裡有一間羅馬頭像的展示室,岩石臉孔缺角磨損,但有種特殊氣質。凝視那些空凹的眼、折斷的鼻、碎散的耳、破裂的唇,你仍能感受到那些早已死去之人的力量。殺死背叛你的奴隸,或者若你的夢想破滅,便一枝短劍插入自己肚腹。艾德華·狄雷尼的臉就是這樣,有種崩塌的尊貴。

現在他坐在妻子的病房裡,無情陽光照出他的側面。芭芭拉·狄雷尼透過服藥引致的模糊努力看去,第一次發現暴力與職責已將他的容顏變得粗礪。她記得當年追求她的是個緊張兮兮的年輕巡警,送她紫羅蘭,有次還送過一首蹩腳之至的詩。

歲月和職務沒有摧毀他,但把他變得更內斂、更濃縮。年復一年,他的話愈來愈少,很少笑,退回只屬於他一人的某處鋼鐵核心,那裡她無從接近。

她讚許地想,他仍然英俊,儀錶堂堂,注意體重,煙酒也算適量。但如今他身上有種陰鬱的紮實,而且常悶坐著沉思默想。「怎麼了?」她會問,他的眼神會緩緩轉出那種內在盯視,聚焦於她和生活,然後他會說:「沒什麼。」他是否以為自己是全世界的復仇者?

與其說他變老,不如說他歷經風霜。看他此刻沉重地坐在刺眼陽光下,她簡直不知道自己何以從不曾叫他「父親」。真難相信他竟比她年輕。預感自己來日無多的她,納悶他沒了她是否能活。她判定他可以。他當然會哀傷,會麻木,會震驚,但他會存活下去。他很完整。

生性井井有條的他,列出了他覺得兩人應該討論的事項。他從衣服內袋掏出皮面小筆記本,翻動紙頁,戴上沉甸甸的眼鏡。

「我昨晚打電話給孩子們。」他說,沒有抬頭看她。

「我知道,親愛的。真希望你沒打給他們。莉莎今天早上打過電話,說她想來,但我告訴她絕對不行。她已經快八個月了,我不想讓她奔波。你希望她生男還是生女?」

「男。」

「豬頭。唔,我告訴她事情一結束你就會打電話給她,她不需要過來。」

「好的。」他點頭。「艾迪本來就打算兩星期內要過來,我告訴他這樣就行,不需要改變計畫。他正在考慮加入那裡的政治界,他們要他競選地方檢察官。我想那州管這職位叫『公訴人』。你認為如何?」

「艾迪想怎麼做?」

「他不確定。所以他想過來,跟我們討論一下。」

「你覺得呢,艾德華?」

「我想多知道一點詳情:競選經費會是誰出,他會欠些什麼。我不要他卷進亂七八糟的是非。」

「艾迪不會的。」

「不會蓄意這麼做,但可能因為經驗不足不小心捲入。芭芭拉,他還年輕,在政治上是新手。他得小心,那些要他競選的人自己有自己的野心,唔……等他來了我們再談,他答應先跟我們談過再做決定。接下來……」他看了看筆記,「……你覺得史賓塞怎怎麼樣?」

他指的是伯納迪醫師介紹的外科醫生。那是個態度簡略、實事求是、沒有溫暖的人,但狄雷尼對他印象深刻,因為他問題問得直接,決定下得迅速,還常不客氣打斷伯納迪的滔滔不絕。手術時間排在翌日下午近傍晚。外科醫生來看過病人之後,狄雷尼送他到走道。

「你認為會有麻煩嗎,醫生?」他問。

K·B·史賓賽醫師冷冷看他。

「不會。」他說。

「哦,我想他還不錯吧。」芭芭拉·狄雷尼說得含糊。「你認為他怎麼樣,親愛的?」

「我信任他。」狄雷尼立刻介面。「他很專業。我叫佛格森查一下他,他說史賓塞是個高明的外科醫生,而且很有錢。」

「那就好,」芭芭拉虛弱微笑。「我可不想要個沒錢的外科醫生。」

她似乎累了,雙頰潮紅。狄雷尼把筆記本放到一旁,扭乾冷水盆里的濕布,溫柔放在她額上。她已經開始接受靜脈注射,醫生吩咐她愈少動愈好。

「謝謝你,親愛的。」她說話的聲音低的他幾乎聽不見。他匆匆把筆記本上剩下的事項講完。

「接下來,」他說,「我明天該帶什麼來?你那件藍色拼布睡袍?」

「對。」她低語。「還有絨毛拖鞋。粉紅色那雙。在我衣櫥的右下角。我的腳腫得好厲害,便鞋都穿不上了。」

「好。」他簡潔說道,記上一筆。「還有沒有其他要帶的?衣服、化妝品、書、水果……還有什麼嗎?」

「沒有。」

「要不要我租台電視?」

她沒回答,他抬頭看她,她似乎睡著了。他取下眼鏡,筆記本收回口袋,開始躡手躡腳離開病房。

「拜託,」她聲調虛弱,「先別走。陪我坐幾分鐘。」

「要我陪你多久都行。」他說,拉張椅子到床邊坐下,彎身向前握著她的手。兩人沉默對坐將近五分鐘。

「艾德華。」她細聲說,閉著眼睛。

「是。我在這裡。」

「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都行。」他發誓。

「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

「芭芭拉。」

「要是我——」

「親愛的。」

「我要你再婚。如果你認識別人……遇到好女人……我要你再婚。答應我好嗎?」

他呼吸不過來,胸口梗塞。他垂下頭,發出小小聲響,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緊。

「答應我?」她追問。

「好。」

她微笑,點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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