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節

芭芭拉·狄雷尼住院檢查的時間超過劉易斯·伯納迪醫師預測的五天,變成了五天加一個周末,然後是五天加兩個周未,最後變成一共十五天。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一再詢問,醫生的回答一律是「再多做檢查。」

狄雷尼每天到妻子的單人病房報到——有時一天兩次——得到一個可怕的印象:情況完全不對勁。燒一直不退,熱度一天高、一天略低,但整體而言持續升高,一度甚至逼近華氏一零三度,燒得她渾身滾燙。

他親眼目睹了那些突如其來席捲她全身的冷顫,見她牙齒打顫、四肢發抖,護士們匆匆拿來更多毛毯和熱水袋。五分鐘後她又滾燙起來,毛毯掀在一旁,臉色發紅,喘不過氣。

那十五天中出現了若干新癥狀:頭痛,排尿困難到必須插管,腰部劇痛,突發的反胃噁心令她全身無力。有一次她嘔吐在他為她端著的臉盆里。她抬頭看他,神色怯弱,他轉頭瞪向窗外,視線被淚水模糊。

終於決定違背妻子意願、換掉伯納迪另請高明的那天早上,他在分局辦公室接到一通電話,請他下午到妻子病房與伯納迪會面。朵夫曼副隊長以難過的眼神送他離開。

「隊長,」他說,「請別太擔心。她會沒事的。」

馬帝·朵夫曼是猶太人,個子高得離奇(六呎四吋),淡藍眼睛,窄小頭顱上豎著一頭紅髮。他穿十四號鞋,買不到手套戴,似乎總是滿身麵包屑,從來沒人聽過他咒罵。

他全身上下沒有合身的衣物:過大的制服在細瘦肩膀上扭動,長褲松垮得像荷蘭男孩的燈籠褲。袖口有煙灰污痕,襪子有時不成對,鞋子沒擦,外套緊領的鉤扣也不見了,上班報到時耳後還有幹掉的刮鬍膏泡沫。

還在當巡警的時候,他曾不得已射殺一名持刀竊賊,從此之後他的佩槍都不裝子彈。他以為沒人知道,但每個人都知道。一如狄雷尼隊長對妻子所言,朵夫曼做起文書工作無懈可擊,也是市警局數一數二的法律人才。他很散漫,但二五一分局的弟兄若有私人問題,都會找他談。他從不曾錯過任何一位因公殉職警察的葬禮,一定穿著乾淨制服出席,一同揮淚。

「謝謝你,巡官。」狄雷尼僵硬說道。「我會儘快打電話回來。我應該在你交班之前就會回來,但如果沒有,不用等我,明白了嗎?」

「最的,隊長。」

狄雷尼判定,劉易斯·伯納迪醫師完全能夠握著垂死之人的手說:「好了好了,沒事了。」現在他正驕傲地展示X光片,彷佛這些是他擁有的林布蘭畫作。

「陰影!」他叫道。「你們看這些陰影!」

他拉一把椅子坐在芭芭拉·狄雷尼床邊,隊長面無表情站在床另一邊,雙手緊握在背後,以免顫抖的雙手泄漏自己的心情。

「這些是什麼?」他以鋼鐵聲音問道。

「是什麼?」他妻子喃喃說道。

「腎結石!」伯納迪高高興興叫道。「是的,親愛的女士,」他繼續說,朝床上睡眼朦朧盯著他、頭輕微晃動的女人發話,「原先就有這種可能:頑強的高燒和突發冷顫。最近又出現了頭痛、噁心、排尿困難、腰痛。經過十多天的詳盡檢查——我想你一定覺得不只詳盡,而且累人,嘻嘻——今天早上,我們——所有關心你病況的專業人士——開了個會,一致認為你不巧得了腎結石。」

聽他一副得意洋洋的勝利語調,狄雷尼簡直不敢開口講話,怕自己口不擇言。妻子在枕上轉過頭來,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見他點頭,才回頭孱弱地問伯納迪:

「我怎麼會得腎結石?」

醫師朝後靠著椅背,做出習慣手勢,雙手食指互抵,按在噘起的嘴唇上。

「誰說得上來?」他輕聲問。「飲食,壓力,也許先天體質,遺傳。我們有太多不知道的東西。要是我們什麼都知道,人生就太無聊了,不是嗎?嘻!」

狄雷尼厭煩地嘟囔一聲,伯納迪不予理會。

「總而言之,這就是我們的診斷。腎結石。一種好發於膀胱或腎臟的結石。一種堅硬、無機的結石,有些不比針頭大,有些相當大。結石是卡在活組織里的異物,身體,也就是活組織,無法忍受這種入侵,因此造成發燒、發冷、疼痛。當然也造成排尿困難,哦是的,尤其會造成排尿困難。」

狄雷尼再度被這人的自滿態度激怒。對伯納迪而言,這只不過是《時報》上的一則填字遊戲。

「有多嚴重?」芭芭拉虛弱地問。

伯納迪水汪汪的眼睛似乎罩上一層釉,一層白蒙蒙、半透明的膜,他可以由內往外看,但沒人能看進去。

「各種血液檢驗和照片子都是有需要的,而且因為你人在這裡,新出現的癥狀也給了我們更多線索。現在我們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

「有多嚴重?」芭芭拉又問,這次比較堅決。

「我們認為,」伯納迪不聽她的,繼續講下去,「我們認為,親愛的女士,你的狀況需要開刀。哦是的。絕對需要。很遺憾我得這麼說。開刀。」

「等等,」狄雷尼抬起一手。「等一下。先別談什麼開刀。我有個朋友得過賢結石,醫生給了他一種液體什麼的,他排出結石就沒事了。我妻子不能這麼做嗎?」

「不太可能。」伯納迪簡短說道。「如果結石很小,這方法有時有效。這些X光片顯示感染的區域很大,需要開刀、」

「這是誰決定的?」狄雷尼質間。

「我們。」

「『我們』?」狄雷尼問。「『我們』是誰?」

伯納迪冷冷看他,往後靠坐,抬起一腿,仔細交迭雙膝。「我本人和我請來的專家,」他說,「他們的專業意見都在這裡,隊長——他們簽了名的書面意見——我也為你準備了一份副本。」

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漫長的警察生涯中偵訊過夠多證人和嫌犯,看得出對方是否說謊。線索可能以各種型態出現,若對方笨或缺乏經驗,肢體語言便會泄漏:轉開眼神,一個緊張的動作,眨眼,也許出一層薄汗或突然深吸一口氣。聰明有經驗者的馬腳露在不同之處:過於刻意的漠不關心態度,或與你直直對視的「誠實」眼神,或正經專註地緊皺眉頭,有時還會傾身向前坦誠微笑。

但這人沒有說謊,這點隊長確信。他也確信伯納迪並未全盤說出實話,而是隱瞞了什麼,某件令他不快的事。

「好吧,」狄雷尼煩躁說道,「我們有了他們簽名的意見,那麼他們是全體同意啰?」

伯納迪的眼睛閃動惡意的光。他傾身向前拍拍芭芭拉疲軟無力、放在藍色薄毛毯上的手。「好了好了,沒事了。」他說。

「這不是非常嚴重的手術,」他繼續說,「國內每家醫院都常進行。但所有手術都有風險,就連割開癤瘡也不例外。我想你們一定了解這一點,任何手術都不能等閑視之。」

「我們並沒有等閑視之。」狄雷尼生氣地說,心想這個人——這個「外國人」——根本不懂得說話。

在這段交談中,芭芭拉·狄雷尼的頭左右搖動,來回看著丈夫和醫師。

「好把,」狄雷尼說下去,控制自己,「你們建議開刀。切除那些腎結石。我太太就能恢複健康。是這樣嗎?有沒有其他事你沒告訴我們?」

「艾德華。」她說。「拜託。」

「我想知道。」他頑固說道,「也想要你知道。」

伯納迪嘆口氣,似乎打算介入調停,但想想還是不要為妙。

「這是我們的意見。」他點頭。「我無法給你們鐵打的百分之百保證。沒有任何內科或外科醫生能做這種保證,這點你們必須知道。當然,這樣狄雷尼太太會很辛苦,這類手術一般的恢複期需要住院七到十天,之後還要在家卧床休養幾星期。我並無意表示這點不重要。這情況很嚴肅,我也嚴肅看待,相信你們也是如此。但你基本上很健康,親愛的女士,依你的病歷看來,我看不出你有什麼無法正常恢複的原因。」

「除了開刀之外別無選擇?」狄雷尼再度質問。

「對。你們別無選擇。」

芭芭拉·狄雷尼發出一聲低喊,不比小貓的咪嗚聲大。她蒼白的手伸向丈夫,他用自己的巨掌牢牢攥住她的手。

「但你們無法保證?」他問,明白自己又在重複先前說過的話,也明白自己聲調絕望。

伯納迪眼上的半透明薄膜似乎更混沌了,現在變成像瞎狗眼睛的珍珠白翳障。

「無法保證。」他簡短說道。「完全無法。」

沉默像細雨落在色調柔淡的病房裡。三人面面相覷,頭來迴轉動,眼神閃爍。他們可以聽見醫院的種種聲響:擴音器的嘈雜,經過推車的吱嘎,喃喃的人聲,還有某處收音機傳出的舞曲。但這房內的三人看進彼此的眼睛,孤獨地裹在沉默中。

「謝謝你,醫生。」狄雷尼語調嚴厲。「我們會再討論。」

伯納迪點點頭,迅速起身。「這些文件留給你們。」他把一份檔案放在床頭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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