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維斯-伯強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坐擁第九大道以西的四十六街上這棟辦公大廈,並佔據最上面十五層。此大樓建於三零年代末,設計成當時流行的巨大金字塔式風格,裝飾細節則仿效洛克斐勒中心。
傑維斯-伯強出版專業雜誌、教科書以及科技期刊。六年前丹尼爾·布蘭克被僱用時,該公司共發行一百二十九種不同的期刊,範圍包括化學工業、石化、工程、企管、汽車、機械工具、航空,近年來又增加了新雜誌,如自動操作、計算機科技、工業污染、海洋學、太空探索,以及一份關於研發的消費者月刊。此外該公司也成立了科技讀書俱樂部,並正在研究發行篇幅較短的、與旗下各月刊及雙月刊內容範疇有關的周報之可能,《財富》雜誌最近一次列出的全美五百大企業中,傑維斯-伯強名列二百一十六。該公司於一九五一年上市,一九六二年三、一分股後,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股價已經漲了二十倍。
丹尼爾·布蘭克的職位是發行副理。以前他在消費者期刊做過訂閱推廣經理和發行經理。他來傑維斯-伯強之前任職過的三家雜誌社都已經倒了,識時務的布蘭克則存活下來,找到更好的工作,享有十年前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高薪。
對於傑維斯-伯強的發行系統,布蘭克的第一個反應很清楚。「完全是他媽的一團亂。」他告訴妻子。
布蘭克的直屬上司是發行經理羅伯·懷特,這人肥肥壯壯、和藹可親,大家都直呼他名字的昵稱「鮑伯」,連秘書和郵件收發室的小弟也不例外。布蘭克心想,這正說明了這人的斤兩。
懷特在傑維斯-伯強待了二十五年,手下工作人員超過五十個,這些人不論男女,在布蘭克看來都是滿身熏衣草和威士忌沙瓦味道的「老太太」,上班遲到,總是為了婚、喪,生(日、退休等事在辦公室募款。
發行部的主要職務是提供「印量預估」給生產部,也就是估計每一份雜誌該印幾本,才能確保傑維斯-伯強獲利最豐。這些雜誌包括周刊、雙周刊、月刊、季刊、半年刊或年刊,有些免費贈送給管理階級的讀者,有些需要花錢訂閱,還有些甚至在一般書報攤便可買到。大部分雜誌都靠廣告收入維持,有些完全沒廣告,但因為範疇非常專門,光是內容便足以賺錢。
估計每一份雜誌獲利最豐的「印刷量」,是一項複雜得無以復加的工作,必須考慮每一份期刊以往及可能的銷售量,目前及預估的廣告收入,一般性的經常開支,實際的印刷費用——紙質、處理方式、四色製版等等——郵寄與運送的費用,編輯預算(包括人事費),宣傳及公關活動等等。
丹尼爾·布蘭克進公司時,「印量預估」這項糊里胡塗的工作似乎是「靠猜測及靠上帝」進行。樂呵呵羅伯·懷特的「老太太」部下給他信息,跟他有說有笑,然後,等到該提出建議數字時,懷特會坐在辦公桌旁,哼著歌,手拿一隻古老的計算尺,約莫一小時後便把他的估計送交生產部。
丹尼爾·布蘭克立刻看出,這系統的變數太多,亟需計算機化。他對計算機所知很少,以前工作用的多半是較為簡單的信息處理機。
因此他報名參加了半年「計算機勝利」的夜間課程。進傑維斯-伯強兩年後,他呈了一份組織縝密、理路清晰的三十頁計畫書給羅伯·懷特,說明計算機化可以帶給發行部哪些好處。
懷特把計畫書帶回家讀了一個周末,周一早上還給布蘭克,內頁處處是咖啡杯留下的棕色圓痕,有一頁還被潑出的飲料弄得皺巴巴,字跡幾乎全消。
懷特請布蘭克吃午餐,微笑解釋布蘭克的計畫何以行不通。一點也行不通。
「你準備這份計畫書顯然非常認真、非常盡心,」懷特說,「但你忘記其中還有人事部分。人。我的天,丹,我幾乎每天都跟那些雜誌編輯和廣告經理一起吃午飯,他們是我朋友,對自己的書都各有計畫:某篇文章可能會大受矚目、刺激買氣,某個新來很拼的廣告業務可能會讓當月營收遠超過去年同期。這些人際關係、人的因素,我都得考慮進去。這些東西可沒法餵給計算機。」
丹尼爾·布蘭克理解地點頭。兩人午餐回來後一小時,他已將計畫書的一份乾淨副本交到執行副總的桌上。
一個月後,發行部人員震驚地得知笑口常開的羅伯·懷特退休了。丹尼爾·布蘭克被任命為發行主任(這是他自選的頭銜),上頭讓他全權負責。
一年不到,那些「老太太」全走光了,圍繞布蘭克身邊的是年輕蒼白的技術人員,AMROK II的鐵櫃佔了傑維斯-伯強大樓三十樓的一半。一如布蘭克預料,計算機和其他輔助的信息處理機不但能處理所有發行問題——訂閱量達成和印量預估——而且又快又好,還有餘力處理薪資支票、人事紀錄、退休金計畫。拜此所賜,傑維斯-伯強資遣了五百多名冗員,此外,正如布蘭克先前在計畫書中謹慎指出的,AMROK II極貴的年租費還可以用來抵稅。
丹尼爾·布蘭克目前年薪五萬五,簽帳不限額度,退休金非常優渥,還有認股權。他才三十六歲。
他接掌大權之後約一個月,羅伯·懷特寄來一張很怪的明信片,上面只寫:「你喂計算機吃什麼?哈哈。」
布蘭克看得一頭霧水。他餵給計算機的當然是過去的發行量、廣告收入數字、傑維斯-伯強旗下所有雜誌各自的盈虧總額。的確,這些數字大部分都是當年懷特用那把舊尺算出來的,因此從某個角度來說,計算機的程序是懷特寫的。但這張明信片還是不知所云,丹尼爾·布蘭克納悶前任上司何以費這個事。
聽見穿制服的電梯操作員說「早安,布蘭克先生」令人滿足,獨自一人舒舒服服搭主管專用電梯上三十樓也令人滿足。他的個人辦公室是一套有私人洗手間的邊間,整個鋪地毯,放的不是辦公桌而是桌子:鑄鐵基座上一大片仿古處理的胡桃木。這些東西都很重要。
他刻意挑了個瘦巴巴的二十八歲寡婦當他的私人秘書:克里克太太亟需這份工作,因此對他心存感激。她果然符合他先前的期望,有效率而無趣。她有些怪習慣:任何微開的門或櫥櫃一定要關好,桌上的煙灰缸和紙張也一定要排好,邊緣與桌緣不是平行就是成直角,要是有張畫掛歪了,她簡直會發瘋。但這些只是小毛病。
他走進辦公室,她已經準備好接過他的大衣和帽子掛進小衣櫥。塑料小托盤上,熱騰騰的黑咖啡正等著他,是二十樓的販賣部送來的。
「早,布蘭克先生。」她用平淡乏味的聲音說,看了一下手上的速記簿。「十點半您要跟退休金理事會開會。十二點半在廣場飯店與『顛峰』用餐,談售後服務合約的事。我本想跟對方再確認一次,但他們公司還沒人。我稍後再試。」
「謝謝。」他說,「你這件洋裝很好看。新買的?」
「不是。」她說。
「要找我的話,跟退休金理事會開會之前我都會在計算機室。」
「好的,布蘭克先生。」
令人尷尬的事實是(克里克太太八成也清楚):他無事可做。他確實掌管一個非常重要的部門——可能是整個大公司里最重要的部斗,但他很難找到事情填滿工作日。
他大可給人好像有在工作的印象,許多處境類似的主管都這麼做。他可以接受很容易推掉的午餐約會;可以抱著文件在走廊走來走去,邊看邊皺眉搖頭;可以索取各式完全不符傑維斯-伯強需要的器材和計算機系統的說明書,大幅增加沒必要的信件往來;可以出沒意義的差,視察雜誌批發商和印刷廠;他可以參加幾十場展覽和同業大會,發表演說,買衣帽間女孩的身體。
但這些都不是他的風格。他需要工作,不能忍受長時間什麼也不做。於是他轉而思考「建立帝國」,盤算如何擴展發行部的規模、增加自己的影響力和權力。
私生活方面,經過離婚後的短暫冬眠(這段時間他不知為何堅持禁慾),如今他同樣感到需要有所行動。這種想「做」些什麼的慾望是從認識希莉雅·蒙佛之後開始的。他在電話上按了外線,撥她的號碼。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自從那個星期天,莫頓夫婦介紹他們認識、她在他床上小睡之後,他便未再見到她或與她交談。他在曼哈頓電話簿里找到她的號碼:「C·蒙佛」,東城的地址。但他每次打去,接電話的都是一個講話漏風的男聲:「蒙佛小姐公館。」
布蘭克推測這人是管家或男僕。那聲音儘管柔和清亮,但太成熟,不會是她十二歲的弟弟。每次對方都告訴他蒙佛小姐不在城內,而且,不,那人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
但這次的回話不同。依然是「蒙佛小姐公館」,但有額外訊息:蒙佛小姐已經返回,從機場打過電話,如果布蘭克先生稍後再撥,蒙佛小姐一定會在家。
他掛上電話,感覺滿懷希望。他信任自己的本能,儘管不見得總能解釋自己何以做出某些行動。他深信自己與那個令人心亂的奇怪女子之間會有些什麼,有些重要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