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狄埃爾說,「先把手電筒拿來……這裡有一條腿。天啊,我碰到一條腿。問題是,這是誰的腿?斷了沒?答案是——」
他輕輕的左右搖動那條腿。巴仕可尖叫了起來。
「我想這是你的腿。」狄埃爾審慎的說。「好,再把這些垃圾清掉一些,說不定小狗就找得到兔子了。」
巴仕可早已不再使用任何正常的度量方式來記錄消逝的時間,但狄埃爾卻必須仔細估算從天頂倒塌後所緩緩流逝的每一秒鐘。他無法明確預知頭頂上的天頂什麼時候會再次倒塌,但他確信它會倒塌。從充滿岩石的道路走到他目前的小高地,一路上他都強烈感覺到災難即將臨頭。
終於,他淌血的手指仔細挑開了巴仕可雙腿間的碎石。他判斷巴仕可的左腿只是嚴重的瘀血及割傷,但右腿確定是斷了。他十分小心的觸碰這條腿。脛骨折斷並穿破皮膚,腓骨大概也斷裂了,可是他無法確定。一般建議的處理方式是放著別管,等醫生帶著嗎啡及擔架來。然而,狄埃爾從來就不認為一般建議的處理方式幫得上什麼忙,而且有個天頂還活像個在參謀大學上課的低階軍官在他頂上發出呻吟,他決定當機立斷。
他把挖出來的碎木頭放置一旁,從垮掉的支架中選了一塊裂成片狀的厚木板,並用他一向隨身攜帶的童軍刀將木板邊緣修齊。另一塊木板他也以同樣的方式處理。接著他脫下襯衫,並將它撕成條狀。
「彼德,」他說,「即使這件襯衫讓我的二十磅金幣就這麼報銷了,但我知道,它帶給我的心痛,再如何也比不上它帶給你的疼痛。」
劇痛讓巴仕可暫時脫離無始無終的迷霧,進入一片黑暗的世界,隨後他便不醒人事。等他醒來時,他整個人人已馱在狄埃爾的肩膀上。狄埃爾一邊背著他,一邊用大手掌輕輕抓住他被木片固定的腳,以免他的腳在行進中晃動。
「我們要去哪裡?」開口三次皆發不出聲音後,他暗啞著嗓子說。
「是你在說話嗎,小子?還是有隻青蛙在跟蹤我?」狄埃爾說。
「我們要去哪裡?」
「我不大確定,不過我知道我們是從哪裡進來的。你聽——」
兩人後方的黑暗中傳來一陣刺耳的爆裂聲,天頂的另一部分又再倒塌,而且聲音逐漸變強,滾滾而來的泥土與崩裂的石頭聲響雜亂,巴仕可感到一陣疾風襲面,然後就是天頂倒塌的一團泥潮噴向他們,他再度咳了起來。
狄埃爾小心翼翼的將他放到地面上。
「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他急急忙忙的說,「等到路再稍微通一點再走。」
「你應該棄我而去的。」巴仕可說。
「這是在電影里才會出現的台詞。」狄埃爾責難道,「你太太老是說你電影看太多了。」
「她這麼說嗎?看電影的時候,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哪裡。」
「你是說,花錢坐在一片黑暗中,然後被嚇個半死?起碼在這裡我們可是什麼都不必付,就可以有同樣的享受。」狄埃爾說。
「我的腿怎麼樣了?」在迷濛的腦海中漫無止盡的遊歷一番後,他問。
「嗯,要讓你替英國打後衛,可是得使勁推你一把了,除非你有叔叔是評選團的成員。」狄埃爾說,「但是我敢說,你在探長擲鏢隊里一定可以出頭,假如你被選上的話。」
「探長……」
「那麼你還不知道這消息?是的,恭喜你,人事命令尚未正式發布,但是下星期會公布。」
「可是我以為……」
「以為和我同單位,很多事情會破壞你的機會?不,小夥子,對於重大的事,我還是有影響力的。我以辭職為理由,威脅他們要特別關照這件事。」
腿依然痛得不可開交,但巴仕可驚愕得呆若木雞。
「你威脅他們說,要是我無法陞官,你就要辭職?可是……」
他說不出口,就算在這種適於談心的場合下他也說不出口,他說不出「他們為什麼不抓住這大好機會除掉你?」
狄埃爾放聲大笑。
「我想你可能誤會了。」他和氣的說,「我沒告訴他們說,如果你沒陞官我就要辭職。我是告訴他們,除非等到你陞官,否則我一點也不會考慮要退休。這點一定讓那些傢伙謹記在心了。所以你也看得出來吧,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很大的投資,彼德。假如你斷氣了,他們就永遠也弄不懂用語言溝通有多麼的珍貴了,是不是?所以,來吧,我們找路離開這裡。」
「有路出去嗎?」巴仕可虛弱的說。
「還有很多的空氣不是嗎?我可以感覺到一股氣流吹在我臉上。」狄埃爾一邊說,一邊再度將巴仕可舉起來放上他的肩膀。「總之,我不認為那個狂野的傢伙,法瑞爾,會笨到跑進一條死巷,你認為呢?」
由於疼痛再度發作,巴仕可根本無法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於是他閉上眼睛,試著用意志力驅使黑暗讓他再度陷入空白。可是就在他快要達成目的時,狄埃爾停下腳步,再一次將他放到地面上。
「我想你已經走到路的盡頭了,小夥子。」他說。
「什麼?」
「哦,我不是指安樂死。我的意思是,我認為這可能是出口。不過我認為我一個人無法獨力帶你穿過那裡。」
他用光線已經非常微弱的手電筒照射前方。隧道開始陡升,地面覆滿了石塊,有好幾碼長的岩屑及石塊直堆到天頂,乍看之下讓人覺得通道一定堵住了。但在石堆上方接近天頂的地方,有個稍小的隧道黑圈,彷彿有人鑽了地道進來。更重要的是,此刻毫無疑問的有一股氣流吹向他們。
「我去一下就回來。」狄埃爾說,「你沒問題吧?」
巴仕可點點頭。他眼巴巴的望著那支手電筒,但在狄埃爾比他更需要這支手電筒的當頭問他可否留下它,也未免太可笑。可是孤單一人躺在這片黑暗中……
「那麼我走了。」胖狄說。
巴仕可拚命的想找借口拖延狄埃爾上路。
「白岩那裡沒有食物,」他氣喘吁吁的說,「你注意到了嗎?還有那把刀……假如是麥可復協助法瑞爾離開醫院的,他根本不需要那把刀……」
「沒錯,小夥子,」狄埃爾說,「很好。真好笑,斷了一條腿才能讓某些人像個探長一樣思考事情。但可惜你沒早點想到這一點。告訴你,我也沒想到。不過我沒受過教育,也差不多老了,所以情有可原。保重了,小夥子,別離開這裡。一言為定?」
巴仕可看著手電筒蒼白的光炬,緩緩的左右移動上斜坡。
接著那條小小的隧道口便吞噬了它,同時狄埃爾扭動他出奇靈活的龐大身軀鑽進隧道口,讓一波黑暗狂泄而來,直撲巴仕可。
他躺在這波黑色洪流中,努力讓自己失去知覺,可是卻發現他頂多只能在時間之外漂流。不斷變換的黑暗出現了畫面,他閉上眼睛時,畫面也出現在他的眼瞼裡面。他看見似狼似犬的鄧尼溺斃在黑暗中;看見胸口緊握一束野玫瑰及黑莓葉的金色長髮少女,在暗流中漂流而去;看見一名青年輕盈的穿越闐黑,仿如世外桃源的牧羊少年,縱身跳下河神艾佛斯的淺灘,嘲笑皮膚光滑如絲的水仙子執意把他拉下河底。朦朧中,巴仕可看到這名少年朝他彎下身來,將又甜又濕的水芹放進他乾渴的嘴裡,然後轉身,優美的大步緩跑而去,頭頂上出現了多利安藍色的天空。
隨後黑暗又洶湧向上翻升,這名少年於是消失蹤影,另一名頸部以下沉在水裡、只露出一張臉的男子朝他迎來。這名鬍子參差不齊的男子,滔滔不絕的對著他拿在絕望唇邊的錄音機說話。他似乎看見了巴仕可,伸出手想碰觸他,然而黑暗又突然滾滾上升,男子隨即向前倒下,亦消失無蹤,只見他伸長的雙手拚命想要攫住巴仕可的手腕,結果只牢牢抓住他的夾克,巴仕可感覺自己逐漸被拖下黑淵之中,不由得放聲尖叫。
然後他便驚醒,發現黑暗及恐怖依然存在,並非只是一場夢饜。他不安的變換了姿勢。腿上的疼痛仍然劇烈,但嘴巴已不再感覺那麼乾裂。他心想,自我暗示的力量可真大。這時有某樣東西鑽進他身旁。
小小的不適也能害得一具痛楚的身體心煩意亂,於是他動手移除墊在身體下的石塊。只不過這並非石塊,而是他夾克口袋裡的某樣東西。他伸手進口袋將它取出。他看不見東西,但手指摸得出是何物。
孟堤·波勒的錄音機。
接著他回溯在坑道發現波勒屍體時的情景。此刻他清清楚楚的想起一切,明白自己為什麼想忘記這一切。
但他不記得曾將錄音機塞進口袋裡。
事實上,他可以發誓,在法瑞爾出現的那段恐怖時刻,他已將錄音機丟落在死去波勒的胸膛上。可是現在卻出現在這裡。
「我才不相信有鬼哩。」他大聲說。
一個小紅眼向他眨了一眼,錄音機同時發出「嘶」的尖聲,並輕柔的在他手上震動。
這顯然是個聲控錄音機,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