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章

狄埃爾的手指在襯衫里的胸膛上白費力氣的搔癢。那就彷彿在彈奏一把貼上聚苯乙烯的齊特琴 。

「你再說一遍。」他很有耐心的說。

「他打了電話,大約在六點鐘左右,說他又提早下班……」

「又?他以前也提早下班過?」

史黛拉·麥可復點燃另一根煙,說:「是啊,目前『又』就是這個意思。」

她是個美女,狄埃爾心想,美麗,可能也挺熱情,而且一定很聰明。他使用「可能」這個字眼,是因為他在礦工俱樂部趁著眾人酒酣耳熱之際,套出了許多人對史黛拉愛情生活的遐想,但任誰的說法,也比不上湯米·狄克森說柯林·法瑞爾「操死她了」的有力證言來得確實。

但她確實聰明得很,完全招架得住他滿場變化無窮的問題,不時還回一手多餘的砧擊。他暗忖,試試看投一記貼面球 來對付她吧。

「什麼時候?為什麼?你怎麼知道?」他厲聲說道。

這根本難不倒她。

「不久之前。他和哈洛·沙特衛吵了一架後來找我。」她也厲聲答道。

這些事狄埃爾早已知道。

「他找你做什麼?」

「你想呢?」

「和你上床?」

「是啊,」她說,同時朝他噴了一口煙,「只不過有沒有床他都並不操心就是了。」

「然後呢?」

「我叫他滾蛋。我們以前關係穩定,訂過婚,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的我是個必須尊重的已婚女子。」

「接著他就離開了?」

「我以為他離開了。可是他一定還在走廊逗留。後來我上樓去了,但阿凱下了班回來,發現有人生了火,把牆壁弄得烏漆抹黑的。」

「你有告訴他是誰做的嗎?」

「當然。有何不可呢?我又沒犯什麼錯。」

「那他有什麼反應?」

「他想去追小柯,不然咧?你們這票人腦袋裡就只有這些事,打炮,喝酒,干架。」

「哦,是嗎?那以上這些事,哪一件是他想對法瑞爾先生做的呢?打他一炮?請他喝一杯?還是痛扁他一頓?」

「你真會說笑,對不對?」史黛拉說。

「我有一些粉絲可是一路笑到被告席去哩。」狄埃爾說,「你丈夫去追柯林沒?」

「沒有。我告訴他什麼事也沒發生。我是說沒什麼好擔心的,而如果他跑出去追小柯,和他來硬的,那麼附近那些愛撥弄是非的大嘴巴,就會以為我們之間有曖昧。」

「你覺得你們之間沒有曖昧?」

「我已經說過了。你是耳朵聾了還是怎麼樣?」

「那麼為什麼昨天他出礦坑的時候,會打電話給你?」

「天知道。他當時的情緒很怪,胡言亂語,說一些和礦坑有關的事,還說他再也不下礦坑去了。大部分我都聽不懂。」

「他喝醉了?」

「我不認為。應該說是思緒混亂吧,他好像很煩。」

「他有提到沙特衛先生嗎?」

「沒有。」史黛拉斬釘截鐵的說。

「他沒向你自白說,他殺了他?」

「沒有,他沒說。」

「可是你今天稍早不是告訴某人說,那正是他打電話給你的原因?向你自白?」

女人沉思了一陣,隨即點點頭說:「是那個警察的太太,是她告訴你的。唉,我想你們兩個是一鼻孔出氣。沒錯,我是這麼告訴她的。不過,我只是想嚇嚇她罷了。我聽說她追著小柯打轉,好像他是屬於她的,於是我想,好吧,看我嚇得你妊娠紋掉滿地,你這頭眼中無人的老母牛。」

狄埃爾抓抓上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他會永遠珍藏這句形容艾莉·巴仕可的話。

「那你嚇到她了嗎?」

「程度並不如我預期。這點讓我有了聯想。我知道他後來也打電話給她——清醒的時候先打電話給我,火大的時候才打電話給她,將她當第二人選,我看得出這點惹惱了她。我認為他一定有告訴她在礦坑內發生的事,就和他告訴我的一樣。」

「你是說,你認為他也可能向巴仕可太太自白?」

「不!我才沒那麼說!你們這些渾蛋從來不聽別人說話的嗎?他沒對我自白,而且我非常肯定他也沒對她自白。」

「可是——」

「可是他說的樣子足以讓我們兩個納悶到底他媽的發生了什麼事。然後當我們聽到哈洛·沙特衛的消息時……」

「所以你就據此做了推斷?」

「正是,先生。我們還要繼續談很久嗎?如果是的話,我得去上小號。」

「請便。」狄埃爾說。

艾力士·威薩特坐在偵訊室里喝咖啡。

「問完話了,長官?」他問剛走進來的狄埃爾。

「不知道。」胖子的口氣沒把握。

威薩特感到恐慌。若連他也沒把握,那就好像英國國家銀行的五英鎊鈔票缺貨。

「你問出麥可復什麼東西了?」狄埃爾說。

「他一直堅持說,法瑞爾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把刀,對他說,如果他不把衣服給他,他會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衛希說他發現麥可復的時候,他坐在那裡很安靜。」

「那個衛希,」狄埃爾不安好心的說,「如果是我的手下,我就把他栽進煤渣溶漿里。」

「他應該會長大吧。」威薩特說,「另外一個推論和法瑞爾持刀攻擊一樣離譜,就是說,麥可復是自願幫法瑞爾。可是他憑什麼要幫他?據我了解,他們對彼此恨之入骨。」

「那麼他為什麼去看法瑞爾?」

「幸災樂禍?或者想私下查探法瑞爾是不是殺人兇手。麥可復和沙特衛交情非常好。」

「有可能。現在是誰在看守他?」

「魏爾德小隊長。主任,你這個手下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光是坐在那兒盯著人看,就會有人向他自首。」

「你如此認為?據我所見,他在這裡可能會贏得選美冠軍。」狄埃爾簡短的說,「聽著,你進去和這個小妞聊一聊。她很緊張,我要知道原因。」

威薩特眼看著那副龐大的身軀像冷卻塔的殘骸般朝他壓過來,趕緊思索該如何緩場。

「有些人會緊張是警方造成的,長官。」他冒險一試。

「他媽的絕對是這樣。」狄埃爾嘟噥,「只不過,像她這種家裡地板鋪滿地毯、睡覺蓋高級羽絨被、沒小孩而且耶誕節在摩洛哥度假的人,我原以為她會像個神經大條的貴婦人,沒想到她還真夠難纏。也許她只是故態復萌,在這個地方,據理力爭是基本的求生之道。但是我想,那個法瑞爾當時對她說的事,一定不只是她所吐露出來的那樣。」

「之後她把這件事情告訴她丈夫,於是他去探視法瑞爾,趁機調查此事?」

「說不定。只不過,果真如此的話,麥可復應該會四處張揚法瑞爾殺了他的好友。」

威薩特喝完了咖啡,立即起身。

「總之,我去和她談談看。」他說,「老天!你好,長官!什麼風把你給吹來的?」

狄埃爾轉過身去。站在門口的是尼偉·瓦特毛。

「你好,艾力士。」他一邊握著這個蘇格蘭人的手一邊說,「很高興再看到你。」

「我也很高興再看到你,長官,想必你認識……」

他看看瓦特毛,再看看狄埃爾,隨後說:「你當然認識。嗯,我得走了,等會見好嗎?」

「希望如此。」

威薩特鬆了一口氣卻充滿好奇的離去,順手牢牢關上身後的門。

「唉,安迪,就剩我們兩個了。就好像從前一樣。」

「哦,是嗎?你看起來糟透了,尼偉。退休不適合你嗎?」

瓦特毛無力的笑了笑,然後說:「退休好得很。有些事物令我懷念,有些則不然——頭一個就是你,安迪。不必拐彎抹角,我就開門見山的直說我不喜歡你吧。我對你從來沒有好感,打從你還不那麼討人厭的時候就不喜歡。不必回我說咱們彼此彼此。我一向知道警察這工作必須有個公共形象,你卻從來不知道。你下手很准,看到什麼就拿得到什麼,安迪。」

「把光芒藏在桶子里,要嘛把桶子燒壞,要不就是讓光熄滅。」

「只不過,我一直懷疑你是否比你所說的還要聰明一倍。同時我也知道,嚴格說來你是個好警察。」

「你是說,我經常上教堂?」

「不,我是說,你經常把小偷關進監獄。」瓦特毛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他的臉色很難看。「我跟小偷扯上了一點關係,安迪。」他再度開口說,「我之前並不了解他們到底偷了多少,直到巴仕可今天早上來看我,我才知道。他就是你對外的那張顏面,不是嗎?」

「或者可說我是他對外的那張屁股,看你怎麼看。」狄埃爾平和的說,「這麼說來,彼德帶了一道刺眼的強光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