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四章

魏爾德那天早上的任務是順著柯林·法瑞爾行走的原路折回。那部撞爛的機車已經找到,魏爾德將機車的所在地點當作起點。他騎著他自己的機車,一部可愛的凱旋火箭號。以往由於不想招搖,他習慣將機車和工作區隔開來,然而最近,他不僅開始騎機車上班,而且必要的時候,也會騎著它出任務。他自己納悶,這是否是種強化他悄然出櫃的象徵性表態?但一向以來,他也承認所謂自我分析其實毫無效用,因此並未多想。今天,追尋一名機車騎士行走的路徑,所需的交通工具當然非它莫屬。

但起初他用走的,從事故現場沿著羊腸小徑抄最短的捷徑抵達法瑞爾等待艾莉·巴仕可的那個電話亭。好像有什麼事不對勁。他挺喜歡巴仕可太太,可是據他觀察,她的心總是支配她的理智,而且每當她感受到社會或是私己的壓力而迫使她採取特定行動時,她通常會往相反方向急沖而去。

一想到這兒,魏爾德不禁微微笑了起來。這判斷沒有明顯證據,不過,雖說自我分析也許浪費時間精力,但拿來剁碎別人的心思卻很有趣。

他將心思轉回到手邊的工作。

從事故現場走到電話亭,耗掉他二十分鐘。「那是一個體能狀況良好又認得路的男子在大白天走這段路程所需要的時間」,他加上了這些備註之後,又註明法瑞爾走同一段路可能得花費兩倍的時間。而且無從知道機車撞爛後,他不醒人事的時間有多長。

換句話說,這一次行動可能徒勞無功。但魏爾德長久以來已經學會,將憑靈感得來的線索及重大突破留給上級,以支撐其不足之處。

他走回他的機車停放處,雙眼繼續搜尋法瑞爾經過的痕迹。但事實上既無血跡也無腳印,而且要從路旁彎倒的小草或是灌木叢中折斷的樹枝看出端倪,需要具備比他更深厚的林木相關知識。

回到他的機車旁時,他研究了一下地圖,做了個決定,旋及跨上機車呼嘯而去。他這次的判斷相當準確:他走訪的第一家酒吧到處是法瑞爾留下的蹤跡,酒吧老闆帶著一股傷感的驕傲,指著這些痕迹。

「他走進來,點了一品脫,眉頭皺也不皺一下的一口氣喝乾。直到那時我才明白他醉得有多麼厲害。他砰的一聲將玻璃杯放下,說:『再來一杯。』我說:『這樣好嗎?』他隨即傾身向前越過吧台,嗯,你看見那個裝滿了十便士的罐子嗎?嗯,那本來足夠用來蓋防癌研究中心的一根柱子的,他用手肘把它撞翻了。我說:『出去!』他並未回嘴,這還算講理,但他轉身時踢倒了凳子,凳子撞到那張桌子,打翻了某個人的酒。他似乎沒注意到,當時他就好像和我們其他人處在不同的世界似的。然後就穿過那扇門走掉了。我聽到一部機車發動的聲音,我想:假如他撞牆弄斷他該死的脖子,那可就天下太平了!」

「你當時沒想到打電話報警嗎?」魏爾德說。

「幹嘛報警?他們只會穿著亮挺挺的制服,動一張嘴來這裡嚇走我的客人,再喝幾杯免費的酒,然後沒做一件對我有利的事之後就滾回家!」

魏爾德承認了警方的失舉之處,記錄了所有相關細節,然後上路,繼續進行任務。接下來走訪的兩家酒吧都一無所獲,但在第三家,「蟠龍紋章」,一家離波索普十英里遠的路旁大型酒吧,他又再度碰上好運。柯林·法瑞爾當時悄悄來到這家酒吧,因此沒人記得他抵達的精確時間。酒吧老闆娘是第一個注意到他一直彎腰將酒杯推過來的人。

「他沒停過。我每替一個客人倒完酒,下一個客人一定是他,至少感覺起來是這樣。可是他相當安靜,也是個英俊的小夥子。我覺得他當時看起來有點垂頭喪氣。我心想,他一定是被人放鴿子了。於是我就對他說:『打起精神來,向上看,事情可能不會發生。』他說:『事情已經該死的發生了。不過有件事你說對了。向上是正確的方向,我再也不下去了。在下面,死人比活人多。如果要你和死人一起工作,他們需要付你多少薪水啊,親愛的?』我說:『我一毛錢也不用,你沒看見我的查理嗎?』說完我們一起大笑。」

回憶描繪至此,她又大笑了一次。魏爾德趁著空檔趕緊發問:「他當時待了多久?」

「大概半小時吧,差不多。我瞄見他在通道上打電話……」

「他從這裡打了一通電話出去?」魏爾德這次不等空檔,犀利的立即問道。

「沒錯。可是他一去不返。算不上遺憾,不過我很喜歡他,我是指以一個女人來說。可是身為老闆娘,我看得出來,過一陣子他就會變成一個壞消息。真可惜,他看起來是那麼正派的小夥子。這就是時下的問題所在,光憑長相是看不出身份來的,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根本看不出你是警察,時間再久也看不出來……」

這番言語攻擊,讓魏爾德顯得有些恍惚,但腦中對法瑞爾當天晚上的行進速度卻有了清楚的概念。他計算自己抵達波索普礦場大門的時間。他這次記下,法瑞爾的行進速度大概比他快。感覺上他不是騎車技術平穩的人。在空曠的路上行駛時,魏爾德也騎得很快,但是在這些蜿蜒狹窄的小路上冒險可就是愚蠢了。

前一晚被迫中斷作業之後,礦坑顯然已經重新開始運作。但現場仍有幾位穿著制服的警員,七零八落的晃來晃去找尋某樣東西。他們已在同樣的地方找了三遍,因此相信這東西一定找不到。

魏爾德把機車停靠著高牆,然後穿過大門。另一名警員在警衛室出現,開口對他說:「對不起,先生,可否請你回答幾個問題?」

警員的語氣友善客氣。也許他通常對民眾講話就是這種口氣,但魏爾德猜想他已接獲指示,要他特別小心,別在波索普這個不平靜的地方引起騷動。

他亮出了他的警察識別證。警員很仔細的檢查證件,顯然和酒吧老闆娘一樣,不相信穿著皮背心的人會是警察。

「抱歉,小隊長,」他終於說,「我以為你是本地居民,我奉命要問出今天到這裡來的每個人的姓名與地址。」

「其他那些小丑在幹嘛?」魏爾德問。

「他們在找法瑞爾的礦工服。它沒在他的置物櫃里,他們認為他一定是把它帶走並丟掉了。」

「丟在礦場嗎?為什麼不丟在外面?」

員警聳聳肩。

「外面的範圍很大。」他說,「總之,警衛看到他騎車離開,還說他當時絕對沒帶著大得像是他的礦工服及靴子的東西。」

「哦,是嗎?是現在正在值班的同一名警衛說的?」

「沒錯。」

「你在這地方任職很久了嗎?大罷工的時候,你出過勤嗎?」

「是的,小隊長。」

「那麼你就應該知道,有些礦工只要看見他們的同伴有麻煩,近視眼會變得多深。」

「哦,是啊,一群騙子,他們多數都是。」員警有點逢迎的說。

「不,」魏爾德說,「他們只是對同伴有義氣。例如,假設你們的威薩特先生問你,那裡那些個殭屍是否一個早上都在工作,你可能會說是的。可是對我來說……嗯,他們不是我的同伴。」

說完他立即離去,走回他停在外面牆邊的機車旁。圍牆下面布滿石頭的土地上,長著一些蒲公英和酸模,他彎下腰來,用力猛拔。待他拔有一束之後,他將這花束塞進他皮背心的前襟,好讓這一束黃花明顯的露在他的喉嚨下方。

「我要成為五朔節女王 ,媽媽,我要成為五朔節女王。」

他喃喃自語,那種決心遊走黑暗邊緣而永不跌跤的男人所需要的自我解嘲。

他跨上機車,打開節流閥,橫向衝進礦場大門,在礦場轉了一圈又騎出去。將花束推進皮背心內藏起來之後,他返回警衛室。

警員不安地看著他。

「你剛剛看見我了吧?」

「是的,小隊長。」

「還有你,先生,你有看見我嗎?」

「有啊。」出現在警員背後的警衛說,「我眼睛又沒瞎。」

「描述我的樣子。」魏爾德說。

「描述你?」警衛說,「不,先生,假如我長得像你那樣,我可不會到處要求別人描述我的樣子。」

「焦點集中在我的衣服和機車就好。」

警員突然領悟魏爾德的用意,因而一臉專註,這時警衛開口說:「別傻了,你才不過轉了一下下。你剛剛的樣子就和現在一樣。」

「你認為呢,小夥子?」

「抱歉,小隊長,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差別。」警員坦承。

魏爾德伸手進皮背心內,拉出壓爛的花束,以魔術師般的巧手一揮,將花束遞給一臉茫然的年輕警員。

「這些花剛才是露在我的皮背心外面的。」他說,「你看,小夥子,就算不是為了義氣,眼睛還是瞎得可以。」

他驅車而去,感到相當得意。一小時之後,他已搜遍法瑞爾到第一家酒吧的可能路線中,沿途的灌木籬笆及圍牆。只是這時他不再那麼洋洋得意。他腦海的一個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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