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二章

尼偉·瓦特毛看起來面目扭曲、心力交瘁。但是等到他像個老友般和巴仕可打招呼後,巴仕可才明白這人遭遇了麻煩。

「彼德,進來進來。你好嗎?」

呼喚他的名字,不知不覺讓瓦特毛泄了底。這位前副局長,以前在辦公室時,只用「巴仕可先生」這個禮貌、正式的稱呼喚他,從不叫他其他的名字。

「我們到書房去好嗎?要不要來一杯酒?」

巴仕可忍不住瞄了一眼壁爐台,上面的時鐘顯示是十點四十分。

「太早了?」瓦特毛哈哈大笑,「當你退休以後,時間就不那麼重要了。那麼,喝咖啡好嗎?」

「不了,謝謝你,長官。」巴仕可說,同時對這一切溫馨舒宜滿腹狐疑。

「嗯,先坐下來再說吧。局裡一切都好嗎?我過一陣子會抽空去一趟,和大家聊聊,不然大家就快忘記我羅!」

「我想那不大可能……」說完這句話後,巴仕可才意識到其中含著諷刺。「我應該說明一下,」他匆匆繼續說,「我來這裡是出公差的。」

「那麼就不是社交性的拜訪羅?」瓦特毛說,語氣聽起來並不十分驚訝。

「不是,長官。事情是這樣的,你可能聽了新聞報道,知道昨晚在波索普礦場發生了一件殺人案吧?」

「是的。我還聽說有人協助你們進行調查。」

「如你所知,這件案子涵蓋了很多可能性,長官。事實上,這件案子或許和崔西·佩德立的失蹤案有關聯。」

「沒錯,可是那個,啊……」

瓦特毛頓時沉默不語。長久以來,只要有人提到崔西·佩德立,他總是自信滿滿的斷定,她是唐納·皮克福德連續殺害的其中一人,所以現在要他承認這件案子仍是懸案,他心中一定百般掙扎;甚至只是要他動搖自己的推論或者出面表示有其他可能性,也一樣不容易。

「對了,長官,你是什麼時候明白皮克福德不大可能綁架佩德立那個小女孩的?」巴仕可說。

「不是我還在警界服務的時候,假如那正是你想要的答案。大家是怎麼說的?說當我知道皮克福德當天下午有來拜訪後,我因為害怕被當成笑話,便立刻把消息壓下來?」

「不,長官,」巴仕可說,「沒有人認為你會逃避你的責任。」

對於這項保證,瓦特毛看來吃了一驚。

「不,當然不會,聽到你這麼說我真高興。聽著,你確定不喝點東西嗎?對不起,你在執勤,是吧?嗯,我再也不用執勤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他走向一張大寫字檯,取出一隻瓶子和一個玻璃杯。是蘇格蘭威士忌,巴仕可特別注意到,那不是害他聲名狼藉的山羊尿雪莉酒。瓦特毛不必拔瓶塞。

他替自己倒了剛好的量後,回到座位上。

「不,」他說,「一直等到我開始寫文章之後,我才明白,皮克福德根本沒時間去……不,這樣聽起來好像是我靈光乍現而發覺的,就像福爾摩斯,對吧?根本不是我發現的,是孟堤·波勒努力調查出來的。他實在很有一套,非常專業。」

「他非常難找。」巴仕可說,「我已經找他了好幾天。當然,假如他不想見我的話,他的報社自然會替他擋下來。可是我今天早上打電話過去的時候,感覺他們是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

他滿懷希望的看著瓦特毛。瓦特毛說:「抱歉,我幫不上忙。自從上個禮拜敲定我們上一篇的所謂創意連載之後,我就沒見過他或和他說過話。」

「是嗎?長官,你們的合作是怎麼進行的?波勒用他自己的調查研究來更新你的東西,然後全都塞到《挑戰者》的版面上去?」

「差不多是這樣。」瓦特毛無動於衷的說,「起初很有趣。波勒和我配合得很順利。我會和他一起查閱我的筆記,然後我們會坐下來喝一杯,閑聊往事。他有一台錄音機,所以任何事情他都不會遺漏。他顯然在我和《挑戰者》簽約之前,就做了很多背景的研究,簡直就像他們知道……算了。但是他很細心,這點我承認。比當時你那個寶貝魏爾德小隊長要細心太多了。」

他以譴責的目光瞪著巴仕可。

「他徹底執行了他接獲的指示。」巴仕可小心翼翼的說。

「你們可真夠義氣,彼德。中約克刑事局的人都有義氣得很。或許偶爾太過有義氣了。」

「『偶爾』是指什麼時候呢,長官?」

「沒什麼,我是就大體來說,也許話說得酸了點,對不起。但是當波勒告訴我說皮克福德確實準時到艾維羅園區赴約時,我真的覺得自己很蠢。我一直很篤定,波索普那個小女孩失蹤,他要負責。波勒說沒關係,皮克福德案仍然算是我個人的功績;可是眼下我們已有一宗懸而未決的案子出現,我們有義務讓大眾知道真相。聽他這麼說,我依然不開心。我說新的證據必須立刻呈交警方。我去見了歐吉比。他說證據會在刊載的同時遞交給警方。本來這個禮拜天就會出刊的。」

「本來?」

「昨天晚上那條新聞可能會讓事情變卦。」瓦特毛說。

「小女孩失蹤後,據說波索普成立了某種治安維持小組。這些謠傳的真實成分有多少?」

「我不知道。是誰在造謠的?」瓦特毛說。

這個不誠實又一戳就破的答案,讓巴仕可深感震驚。難道瓦特毛此舉是在逼他承認他已獲悉下周的刊載內容?果真如此,那算他成功了。

「是你,長官。」他說,「下個禮拜天出刊的《挑戰者》上是這樣說的。」

瓦特毛一臉茫然,隨即苦笑著說:「這聽起來應該是狄埃爾透露的。」語畢,他臉上的笑容霎時消失,看起來老態龍鍾。「警探,你一定認為我是個非常愚蠢的人,竟然連自己署名的報載文章寫了什麼內容都不知道。」他說。

「我判斷他們不會刊載毫無根據的東西。」巴仕可說。

「根據?假如你把我和孟堤·波勒在午餐後邊喝白蘭地邊聊的憑空猜測,以及那些空穴來風的謠傳稱作根據的話,那麼當然是有根據!我從來沒想到,這些東西加上個人的軼聞趣事甚至私人情仇,竟然會構成我回憶錄的主要內容。」

他站起來。十分吃力。巴仕可瞄了一眼時鐘,才剛過十一點。他注意到時鐘的報時聲並未啟動。

「我還有另外一兩件事情……」他開口說。

「我想也是。不過我自己也有一點事情要處理。我不是在迴避,我向你保證。未來我很樂意全力配合你們進行調查。」

打出這句官腔時,他那有氣無力的笑容又出現在臉上。

巴仕可乖乖的跟著他走到門口。狄埃爾一定不滿意這樣的結果,但他得將就一次了。

「這一次,你也只是協助南約克進行調查嗎?」瓦特毛在門口說。

「不只如此,長官,」巴仕可說明了情況。

「那麼,是狄埃爾在負責了?唉,唉。他是你的朋友吧,我想?」

「是的,長官。」由於沒有兩三個鐘頭的充裕時間來深入剖析他們的這份關係,巴仕可乾脆簡單答道。

「唉,人人都有交朋友的權利。」瓦特毛說,「只要他在樹立敵人這方面也小心一點就好。」

多有智慧的一句話啊,巴仕可心想。倘若我在耶誕爆竹 裡面發現這句話,我非把錢要回來不可!

這個想法突然閃現在他腦海,他隨即明白那是典型狄埃爾式笑話。而隨後,他也領悟了瓦特毛那番話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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