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方舟 第二十五章

水星C說:「『惡本身』?少說蠢話了。就那個嗎?肯定不是啦。那隻不過是你的『恐懼』而已,他為了讓你害怕才自稱是『惡』的吧。哼,說白了那傢伙就是你的一部分,或者說,是你的很大一部分。再說白了,就是看你自己如何決定的,這樣解釋比較能讓我接受哦。」

我還是不明白?

「你知道『奧丁』是怎麼死的嗎?他是被一頭名叫芬里厄 的巨狼吞到肚子里死掉的。」

說著,水星C用拇指頂在自己胸口上。

「哇、哈哈哈。說不定哪天你也會被我吞掉哦。」

被口出狂言的水星C復活後,我趕緊把世界切開。

我將意識的兩隻長長的手臂直直伸入八號房和九號房之間,一直延長到維哈拉比小島町的三〇三號房,不過那裡已經沒有了我曾經認為將會成為「先驅者」的森永小枝和梢,不過這也無所謂了。命運和啟示又不是絕對的命令。我繼續讓手臂不斷向東方延伸,一口氣插進世界的盡頭。然後「嘎吱」一聲向兩邊舒展,世界也跟著被大大地敞開了。連鳳梨居也已經完全敞開。

那就是來自「終結時刻」的信號,一個巨大的世界從鳳梨居的斷面「砰」地跳了出來,我只偷瞄到了一眼,馬上就被那個炫目而馨香的世界新生出來的「壁壘」=剛剛誕生的「世界盡頭」所包圍,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那個全新的「壁壘」並不是白色的,而是混雜著各種各樣的顏色不斷蠢動著,顯得如此美麗而怪異,其表面也是凹凸不平的。雖然聞起來有點奇怪,但孩子們通過這裡只需要一瞬間,所以他們應該不會介意吧。

我想到「壁壘」另一邊的廣闊世界,以及散落到其中的同伴們。再見了,名偵探們。再見了,天使兔。最後,再見了,我即將送到其中的孩子們。

因為找不到跟sayonara 相對應的英語,我只得一直不停地重複沙揚娜拉、沙揚娜拉……但在說了好多遍之後,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於是我停了下來。

難道這也是格式塔 的崩壞嗎?

莫非一個人在不斷重複哀傷和苦楚之後,就會引發這種格式塔崩壞嗎?

莫非快樂和喜悅也會這樣?那不斷重複認真和好好活下去這種意欲呢?

小枝在我身邊說:「迪斯科你這個笨蛋,肯定是想一個人背負全部的責任吧。雖然這種逞強硬撐的確很符合你的硬漢形象,但你絕對不能真的變成孤單一人哦。世界不是自己和他人共同創造的嗎?要是只剩下一個人,就會變得像剛才那樣弱小。而弱小,雖然我很不想借用那種人的話,不過,我覺得完全可以認為那是罪惡哦。因為一個人只要有他人的存在就能變得堅強起來了。雖然也要靠自己的努力。對吧?所以啊,迪斯科,你可千萬不要離開我哦。」

弱惡強罰是來自我的「罪惡感」的言語,雖然那傢伙引用這句話可能只是為了惡作劇,不過我還是選擇了沉默。

我對這個明智的小枝只有說不完的感謝。

作為超越時空的我的搭檔,小枝也不是那種被丟在一邊就會乖乖待著的人,她好像一直一邊保護梢的安全,一邊躲在時空的邊緣跟蹤我,以便在必要時刻給我援助。

在小枝把我被切開的肚子復原的時候,她已經沒有像上次一樣哭得稀里嘩啦了。

經驗會讓人變得強大。

那麼,擁有了舊世界的經驗,新世界的人類是否會變得更加強大,更加明智呢?

希望他們會吧。

我一邊祈禱著,一邊跟小枝一起滿世界地誘拐孩子,同時也冷眼旁觀著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迅速腐朽下去。

人類這個物種是否不應該延續太長的時間呢?

如果好的事物在不斷被重複的同時也會漸漸失去意義,變得遍體鱗傷的話,正義和倫理最終都是沒有勝算的。

就算惡也會一樣地被削弱下去,但卻絕對不會失去其本來的意義,突然轉變成善。

這樣一來,在永劫回歸這個狗屎一樣的系統中,人類只能不斷地被磨損。

如果他們沒有變得足夠明智的話,從那個雙胞胎的方舟上開始的新世界也總有一天會開始腐朽吧。

不過,我還知道人類也會創造出好的事物,更加清楚他們有時會突然發揮出自己內心深處的善良。如果想讓世界每天都往正確的方向生存,就必須時不時地注入這些燃料才行。

就算每天被各種人施以各種輕蔑和辱罵,也依舊存在著支持我行動的人們,所以我和小枝每天都能夠保持笑容。

所謂的他者,其實是個巨大的齒輪。

在這些齒輪組成的連鎖中,世界醞釀出了新的世界,而這個世界擁有這樣一個能夠醞釀出全新的,更好世界的系統,讓我覺得這個世界也並不是只有壞的東西存在。

不過我還是會在疲憊不堪的時候,對這個系統本身也充滿懷疑。在舊世界的腐朽和新世界的創造被不斷重複的時候,那個再生的循環說不定也會漸漸被削弱,長滿銹跡,最後變得千瘡百孔。

不過,這種事情在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是沒辦法弄清楚的。

這裡只有一大群陰沉疲憊的人類,而我也難以避免的會受到這個世界的影響。

只有我身邊的小枝臉上的笑容,才是我最後的救贖。

她就是我每天活下去的希望。

雖說如此,我也還有一些別的希望。

就算在我現在身處的世界裡,也還存在著許多正常的人類。比如威廉·伊迪和克里斯·馬凱。克里斯是紐約一個有名的DJ,他是非常符合威廉性格的人選,而且已經在曼哈頓進行了很久的反史泰龍運動,為此還讓許多年輕人「英年早逝」了,不過這樣就好。反正那個島本來就應該是個充滿危險的城市。

連景色也是這麼美。雖然我誘拐孩子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地,但即便不是喜馬拉雅、阿拉斯加或博拉博拉島 ,我也能在非常普通的地方發現美。比如孟買白天的某個河岸,主人親手搭建的小碼頭邊,被人遺忘的破舊琺琅材質洗臉池上,一動不動地蹲著一隻光澤飽滿的綠色青蛙,看到這個場景,我也會暫時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它,心中猜測它究竟要跳到哪邊去。午間的陽光、泥漿、小河與青蛙,這些細小事物也有著自己的美和正確性,特別是在那隻青蛙用濃濃的印度腔英浯呱呱地說「世上沒有死胡同,有的只是累得停下腳步的青蛙」的時候,我更是被感動得差點仰天流淚了。

我把空空和點點交給我的竹枝帶給了倫倫,它接過去以後馬上就吃掉了。

「我吃飽啦。」那隻熊貓母親雙眼含淚地向我深深鞠躬,不過我沒有必要去安慰它。因為它的眼淚中並不只有悲傷。

我清楚地知道。孩子所擁有的未來的希望,也正是母親一直以來的祈願。

我偶爾還會想起梢。如今已經變成水天宮的井上梢,作為一個普通女孩不斷成長的梢。

其實在那個時候,在「終結時刻」我差點兒死掉的時候,我心中所想的好像是梢的事情,擔心她的將來那個心意好像也化作了實體,我的心意將星野真人的身體復原後進入其中,把梢帶到了星野家,星野的母親彼時已經離婚,並跟外遇對象再婚了,所以梢就變成了井上梢,並健康成長起來,而我的心意好像也時時改變著面容一直在梢身邊晃來晃去。變成她男朋友之後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啊,雖然這樣想,不過那也已經不是我的問題了,總之看到梢平安無事,我就非常高興。

其實還有一個,這是我連小枝都沒告訴過的秘密希望。

在「終結時刻」目送新世界脫離的時候,我偷偷在裡面做了個小小的改動。雖然那搞不好是萬萬不能做的事情,不過沒辦法,衝動是魔鬼啊。

其實,當時我突然想起了陳腐舊世界的那個初始與終結合為一體的構造,便在衝動之下把新世界強行修改成了那種甜甜圈一樣的結構。我把兩個世界變成圓環,讓它們彼此交織在一起……(見圖19)

我這樣做是為了避免出現兩個世界之間只存在鳳梨居一個連接點這種充滿了不確定因素的狀況。我擔心鳳梨居的歷史萬一在某個契機下消失了,新世界就會跑到我遙不可及的地方去。

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就是為了在最壞的情況下拋棄這箇舊世界,跟小枝一起逃到新世界去,哈哈。

不過因為我自作主張把它變成了圓環,所以新世界可能也會醞釀出某種類似「永劫回歸」的循環,並慢慢腐朽下去,這樣一來我就真的是萬惡之首了,不過我畢竟是個小小的人類。所以還是原諒我吧。

小枝每天不離不棄地陪在我身邊,因此我才能夠繼續努力。在那個「終結時刻」到來前,我為什麼會打算把小枝送到新世界去呢,現在的我實在無法認同自己當時的想法。就算這個世界一直處在新世界的旁邊,也跟伸手就能觸碰到的距離、轉頭就能看到笑臉的距離、側耳便能傾聽的距離是完全不同的啊。

我今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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