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方舟 第七章

然後,以下就是我的想法——就是這裡,從這個正中間的點引出一條垂線,將後半部分的圖整個上下顛倒,再對摺過來,這樣一來,圖標的前半部分跟後半部分就剛好重疊了。於是,大爆炸的曲線和大撕裂的曲線也會重疊,所以,『宇宙的大小』在前半部分和後半部分重疊相加後,總是會保持一個定量。

我想起了諾瑪的那個猶如在紙氣球中輕輕搖晃的鈴鐺一樣輕柔悅耳的聲音,還有她畫的那張「對摺宇宙論」的圖。如果對摺時間點真的就是「二〇〇六年七月十五日深夜十一時二十六分」,而且對摺以後的宇宙時間也一直會保持相同的速度流動的話,那麼現在這個時間……七月十五日上午七時十七分的這個宇宙的另一邊,應該存在著一個「七月十六日下午三時三十五分」的宇宙。

可是究竟要怎樣才能去到宇宙的盡頭呢?

目前人類能夠觀測到的宇宙盡頭大概在四百七十億光年之外,可是我根本沒辦法想像那樣的地方。雖然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利用空間移動前往我從未去過的地方,但那個地方至少要存在於我「心中的地圖」上,是個能讓我產生具體想像的空間才行。而且,那個宇宙的盡頭至今仍在用超過光速的速度繼續膨脹著……那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狀況,我根本不知道,也根本無法想像。我知道自己即使勉強去想像,也會馬上讓想像力變成一團亂麻,然後輕易就放棄的……不過這也有可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這時我又回想起櫻月淡雪的話來。人的意識可以創造世界。如果他說的是正確的,那麼世界的盡頭就在人類意識的盡頭。

他竟然跑到那種地方去,還狠狠撞了一下頭……我半帶無奈地看著水星C,向他詢問:「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什麼什麼樣的地方?」

「就是世界的盡頭啊。」

「啊?你問這個有什麼用啊?」

「我只是很好奇而已……也許你的話可以成為我找到那裡的線索啊。」

「我的話怎麼會變成你的線索啊?」

「也不一定成不了嘛。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啊?」

「就在這個地方的上空啊,穿過雲層再上去一點兒。」

「穿過雲層再上去一點兒嗎……」他在說什麼呢?想到這裡,我又醒悟了。難道那個「黑鳥男人」還在這個普林斯頓酒店上空也準備了一層「壁壘」嗎?「該不會是我和你,還有梢都被關在這裡了吧?」

水星C露出了諷刺的笑容說:「如果說是被世界關在裡面了,那還說得通,不過我覺得那個狗屎變態倒是不會做這種事情哦。要不然你上去看看。」

「雲上面嗎?」

「那總比福井縣要近吧。」

這倒是真的。

我一邊在卧室里朝著看不到的天空跳轉,一邊把手擋在腦袋上。因為實在不想再用我的頭去測試「壁壘」的硬度了,況且我的腦袋和脖子也沒有水星C的那麼結實……可是,這個空間移動是用什麼樣的速度實現的呢?單純地把手擋在頭上真的能耐住即將到來的衝擊嗎?

我帶著些許的不安,來到了調布上空大約八百米的高度,現在已經穿過了普林斯頓酒店上空最低的雲層,但是卻感覺不到「壁壘」的存在。我在「呼呼」的風聲中環視四周,一切事物都具有各自的深度和立體感,並在緩緩流動著。那個將我和水星C、「梢」隔開的類似屏幕一樣的東西並沒有出現在這裡……逆流世界的畫面究竟會是個什麼樣子呢?會不會很像正在倒帶的電影呢?不,肯定是不一樣的吧。我現在已經想起了剛才的那個屏幕。那個時候我們之所以能在「壁壘」上看到那些畫面,是因為光從「壁壘」那邊穿透了過來。而那個「壁壘」本身如果是真正的屏幕,或者是別的任何物質,那麼光線就不僅僅會穿透過來,而且還會反射回那一側去。可是,那個「壁壘」恐怕只是單純的空間邊界,所以幾乎不會反射任何光線吧。因此就算這邊的世界和時間逆流的未來世界之間真的存在著這麼一個「壁壘」,那一邊的光線也僅僅會變成那一邊的光源而已。

這樣說來,難道「壁壘」就是黑暗的,無法映出任何東西嗎?

應該不是吧。因為這邊照射過去的光線,也同樣會被「壁壘」那一邊逆流的時間給彈回來……所以,那些光線不是被反射,就是會回到原有的軌道上去吧。如果光線會被反射,那「壁壘」就不應該像屏幕,而是像鏡子一樣了。如果光線回到了原來的軌道,那麼就應該像是左右沒有顛倒的鏡子……只是這樣一來,無論面向哪一邊,都會跟自己在「壁壘」上的倒影目光相遇吧……總之,如果「壁壘」出現在這附近,我一定會發現的。帶著這種想法,已經朝著普林斯頓酒店做自由落體運動的我再次一鼓作氣跳轉到上空。七月十五日,調布的早晨非常晴朗,我能看到遠處堆積起來的積雨雲。而普林斯頓酒店上方只有一些小小的雲團點綴著天空。剛才我在穿過其中一個雲團時,看到正上方的天空是一片無盡的藍色……在想著這些事情的同時,我依舊保持著每次大約三百米的向上跳躍,但還是沒有看到任何類似「壁壘」的東西。這時我已經身處比積雨雲的頂部還要高出一些的高空了……現在的高度大概已經達到了十千米左右吧。氣溫也已經降到了零下四十度左右,實在冷得受不了,我乾脆一下往上跳轉了大概三十千米。穿出對流層進入平流層之後,反而越往上越溫暖了,可是這回空氣卻開始變得越來越稀薄,我的呼吸越來越困難,腦袋也開始痛了,於是不得已趕緊回到普林斯頓酒店一二〇一號房,我剛才離開後不久的那個時刻。這樣會不會出現潛水病 呢?我真不該這麼莽撞地跑到那樣的高空去。現在搞不好已經有腦血管破裂了吧,我帶著不安的心情捂著腦袋回到水星C身邊,他看到我便笑了起來。

「咦?你也被『牆壁』撞到腦袋啦?」

什麼叫被撞到腦袋啊。「沒有啦。我在雲上面為了尋找『壁壘』玩命攀升,結果爬得太高開始頭痛了。可能因為氣壓變化太大,把腦袋的血管給擠破了……」

「哇、哈哈。你這白痴,誰要你亂來了。」

「喂……水星,你真的確定『壁壘』就在那裡嗎?」

「我的『牆壁』就在那裡。不過我的『世界盡頭』不一定就是你的『世界盡頭』啊。這不是明擺著的嘛。」

「那是什麼意思?」

「在鳳梨居的時候不是也有名偵探說過嘛,偵探。在人們認為世界是個大桌子的時代,世界就是個大桌子,難道你不記得那些話了嗎?」

人的意識能夠創造世界。

櫻月淡雪的那句話再次浮現在我腦海里。同時,水星C也繼續道:「因為所有人都持有彼此相似的世界觀,所以這個地球和整個宇宙都能夠保持在安定的狀態,而且世界的盡頭好像也因此被設定好了,可是現在我早就已經不相信他者的存在了啊。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我的世界就是只屬於我的東西。哼,所以你也要好好觀察自己身邊的東西,再仔細思考啊。現在這個世界裡,連心意或者意識都能夠隨便跑到別人的屍體裡面,或者跑到其他非人類的物質裡面,還可以隨意改變自己的外貌哦。這樣不就再也分不清誰是誰,什麼是誰,誰是什麼了嗎。而且啊,現在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能夠自由穿越時空,搞不好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會聚集無數個這樣的人不是嗎?甚至有可能除我之外的所有人其實都是同一個人,或者是同一個人的心意,一個搞不好還有可能是未來的我啊。在這樣的世界裡,我能相信的就只有我自己了。所以本大爺現在連世界的形狀都不相信了,反正時空是可以隨便扭曲和穿插的。誰知道某個東西是由什麼東西,怎麼變過來的啊。所以我只相信自己能看到、能感覺到、能觸碰到的東西。所以,我的世界盡頭就在這裡的雲上面。」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我不禁想道。他竟然可以真心懷疑整個世界。當然,水星C的懷疑本身並無任何問題,只是我無法像他那樣懷疑得如此徹底而已。我至今仍舊在某種程度上相信著這個世界,跟其他的人類共享著這個世界,這樣的感覺也依舊讓我感到些許溫暖。但同時也會想,現在我可能真的應該像水星C那樣對所有事物抱有徹底的懷疑才對。畢竟作為一個偵探,一切思考的契機就在於懷疑。如果無法對事物產生徹底的懷疑,也就無法對其進行徹底的思考……

水星C又說:「話說回來,你到底跑到多高的地方去了?」

「對流層的上半部分實在是太冷了,所以我一口氣向上跳到了氣溫比較高的地方,應該已經到了平流層比較靠上的部分吧。不過那也只是我的感覺而已,這樣算起來應該有四十千米左右吧。」

「嗚哇,那我現在再去一次說不定也能到達這麼高的地方啦。」

嗯?我一下沒聽懂。「你相信我說的經驗嗎?」

「還好吧。畢竟你就是這個事件的關鍵啊。」

「可是這樣一來,你早就該被我的世界觀影響,剛才就能上到平流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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