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踴場水太郎。將「踴場」直譯為英語,應該是「dancehall」吧,可是,這個詞在日語中,卻是指階梯的中段,在轉角處那塊顯得比較寬敞和平坦的地方。那個地方在英語中有個更為符合其功能的稱呼,叫做「landing」,可是,為什麼日本人卻要把那個地方稱為「跳舞的場所」呢?莫非在身材矮小的日本人看來,那個平坦的台階竟然寬敞得足以讓他們在上面起舞嗎?關於這一點,我真的不太清楚。
「踴場」好像還有另外一個意思,特指青樓中妓女們跳舞的場所,而且我的名字中還有個「水」字,所以我這個不知道父母面容的孤兒,名字中的「踴場」一定是指的那種地方吧。日語中還有「水商」和「お水」這樣的辭彙,其中「水」這個字指代的是「依賴客人捧場來決定收入的生意」和「某種特殊服務行業」。諸如日本料理店、小酒館、茶棚和青樓。所以,我媽媽搞不好就是底特律滿大街的貧窮娼婦、異國風情舞娘、三陪女郎中的一員。如果她是個日本人,搞不好就會是個風塵歌女之類的人物吧。而且,總跟她們混在一起的皮條客或者酒吧老闆、脫衣舞場主、藝伎小屋 的老大搞不好就是我的爸爸。
可是這種事情的真相,我是一點都不想知道。
如今我早已離開底特律,來到一個位於美國北部近郊的名叫特洛伊市的小城中居住。定居在這裡的人都是家業安定的白人群體,所以貧困在這裡是非常罕見的。特洛伊城還是全美境內屈指可數的治安好的小城之一,因此也有許多日本家庭在這裡定居,但日本血統的孤兒好像只有我一個人。
不過即使父母不在我身邊,也不曾有過任何問題。我每天依舊從孤兒院出發去學校,在那裡學習,結識各種朋友……不過成績不算優良,在朋友們中間也並非很有存在感。說白了,其實我看上去有些「geek」 ,不過我對日本的漫畫和動畫一概沒有任何興趣,真正讓我著迷的,是天文學。
只有星星和宇宙才是最棒的。
在我就讀的公立高中教學樓屋頂上,有一個架設了天文望遠鏡的裝配式可移動小屋,那個被用作儲藏室的小屋同時也是我們天文學俱樂部的活動室,更是全校唯一沒有被用來當過幽會地點的房間。沒錯,這裡是遠離那些性慾旺盛的高中男女生的最後一處據點。雖然這天我和諾瑪·布朗有機會兩個人待在秋天的夕陽映照著的活動室中,但這個最後的據點今天似乎也能夠輕易保存下來。因為諾瑪剛在中午休息的時候,走到學校露天咖啡座的中央,也就是達娜·「香奈兒香奈兒」·思特萊斯佔據的領域中,扇了這位公主大人一個大巴掌,然後便一直興奮到現在,所以在這個時間點,所謂的羅曼蒂克肯定早已躲到天琴座的另一邊去了。不過我也並非對諾瑪抱有某種喜歡或在意的感覺,只不過對一男一女共處一室這樣的狀況產生了條件反射性的心跳加速罷了。「而且啊,我可以非常客觀地說,喜歡香奈兒的女人都是笨蛋。」諾瑪憤憤地說道,「你知道嗎?那個狗屁女人可可·香奈兒在法國被納粹佔領的時候,居然委身成了德國軍官的情婦,她無視在戰火中垂死掙扎的祖國人民,獨自一人過上了優雅的生活。我知道人的美麗容顏永遠只能是表面的東西,但我實在無法原諒那個女人把自己的驕傲和尊嚴也表面化了。」我知道,諾瑪現在說出來的這些話其實都不是她內心的真實感想,而是她身上的攻擊性氣氛醞釀出來的毫無意義的文字羅列而已。因為諾瑪平時對於時尚和政治,都基本採取了自己是自己,別人是別人的態度,不會輕易妄斷才對。可是,現在的諾瑪卻對思特萊斯和香奈兒做出了衝動的辱罵。她之所以要這麼做,大概是為了懲罰自己午休時做出的違背自己性格的行為,而刻意用這種言行來貶低自己吧。因為諾瑪這個天文俱樂部成員,平日里是最討厭使用暴力的。所以我現在才會不置一詞,讓她自己發泄個夠。因為我還知道,她這個人向來都非常不屑於接受別人的安慰和好話。所以我幾乎沒有去聽諾瑪發的那些牢騷,而是坐在她旁邊,獃獃地讓可可·香奈兒(Coco el)這個詞在腦中來迴轉悠。這個名字開頭的COCOC看起來很像吞食遊戲里那個張著大嘴到處跑的圓球。C→O→C→O→C(張嘴→吃掉→張嘴→吃掉→張嘴)。
九十九十九。
「法國解放後,可可就逃到瑞士去了,不過現在無論是法國人還是美國人,或是其他那些在香奈兒買衣服或寶石的人們,都不再為可可的卑劣行徑感到憤怒或輕蔑了啊。說句實話,其實連我自己也覺得那些已經無所謂了。因為當時畢竟是在打仗,沒有任何人能對別人的生存方法說三道四吧。水太郎,你說,我心中對達娜·思特萊斯這種無法抑制的憎惡會有徹底消失的一天嗎?我是不是也應該逃亡到瑞士去,在大雪紛飛的酷寒中默默地生活個十年八年呢?」
「……就算諾瑪躲到別的地方去也沒用吧?如果用香奈兒的事情來打比方的話,應該反過來,讓思特萊斯躲到阿爾卑斯深山中,而諾瑪則繼續十年的普通生活,好讓你在這十年間漸漸忘記曾經有這麼一個氣焰囂張的女孩子吧。」
「但我肯定沒辦法把達娜·思特萊斯驅逐到歐洲去啊,從實際上說,因為我根本沒有那樣的實力。要是我能夠捏著達娜·思特萊斯的脖子把她扔到地球的某個角落去,應該就不會有任何問題,可是正因為我做不到這一點,所以只能打不起躲得起了,但我卻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錢去瑞士,所以這當然也不是一定要在現實中做出來的事情。我畢竟不能因為同年級的同學很礙眼就賭氣搬到外國去啊,而且這也不是說既然不能去外國那就搬到鄰鎮去就能解決的事情。」
「也對啊。如果只是覺得身邊的某個人有點討厭的話,一般人應該都會選擇忍耐吧。」
「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忍了很多哦。跟一般人差不多。」
「嗯,那倒是。」
「你說,達娜·思特萊斯對身邊的人、事、物忍耐了多少呢?當然,我不是說她家境這麼富裕,平時需要忍耐的事情就會很少,但我就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那個女人會像普通人一樣咬緊牙關忍受自己討厭的東西。」
在她一個人嘮叨個不停的時候,我還可以發發獃糊弄過去,但在我不得不回應諾瑪的各種說辭時,就突然感到了莫名的厭煩。那是一種女孩子特有的行為,她們發出聲音是為了發散自己體內的熱量。就像小狗一直耷拉著舌頭呼哧呼哧喘氣一樣,她們無非是為了降低自己的體溫,才會吵吵嚷嚷地說別人的壞話、交換各種八卦、或者死不認輸……不,死不認輸不包括在內。我實在不想陪著她浪費時間。乾脆我們來做愛吧。難得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不做簡直是暴殄天物啊。我聽著她的牢騷,在腦中反覆想著這些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情。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思考過程中,我不知不覺嘆了一口氣,滔滔不絕的諾瑪因為聽到了我在發獃中的這一聲嘆息而猛然清醒過來。對不起,讓你聽了這麼多無聊的牢騷話,如此的表情在諾瑪的臉上清晰可見,但她卻死都不肯說出來。那並不是因為過剩的自尊心阻礙了她的話語。諾瑪現在想的,大概是道歉等於為自己的錯誤尋找借口或自我辯護吧。與其用自己的一句話讓對方原諒自己的無禮和失態,還不如為此接受更多的懲罰,所以諾瑪總是會選擇被討厭的那一方。雖然我覺得她這種想法多少存在一些偏差,其實根本沒必要用如此尖銳的態度生活,但那畢竟就是諾瑪的性格。
沉默了片刻,諾瑪終於開口了。
「為什麼我會對達娜·思特萊斯如此反感呢?就算思特萊斯身上穿的不是香奈兒,而是馬克·雅各布斯 或者古奇、無印良品,我應該也還是會很討厭她吧。水太郎,你有沒有遇到過自己毫無理由就是很討厭的人,或者生理上完全無法適應的人呢?」
我仔細想了一下。「嗯……應該沒有吧,不過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沒有遇到過那樣的人,你要怎麼理解啊?」
「因為我很討厭魚肉凍。」
「魚肉凍?」
「嗯……就是無論如何都不想吃它。雖然自己吃果凍或者布丁的時候完全沒有抵觸感,甚至連義大利式的類似果凍的黏稠食物也會覺得很好吃,但就是不想碰魚肉凍。」
「哦哦,原來是吃的啊……那是日本料理嗎?」
「對。」
「人對食物的喜好不是單純用好吃和不好吃來分類的嗎。我啊,從沒覺得達娜·思特萊斯是個垃圾一般的人類,也從沒覺得自己看到她的舉動就會反胃哦。說白了,我當然也覺得她是個大美人,非常有魅力,而且她身上的香奈兒毛衣也跟她非常相稱,穿起來既可愛又高雅,讓人一見就心動不已。還有她的笑容,跟她周圍那些只會拍馬屁的女孩子們比起來魅力大了不知多少倍,我甚至還願意承認她身上確實有種讓人忍不住要將其圍在中心處處追捧的奇妙氣質。但我就是討厭她!我知道雖然外表看上去很膚淺,但她還是會意外地給出非常中肯的意見,有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