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解決和嗯嗯 第四章

在一片黑暗之中,我聽到一個聲音。那是非常熟悉的,充滿了威懾感的女性聲音。是夏蓉。

「水太郎——」

我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眼前出現的是我在聖地亞哥的事務所,我剛才好像在沙發上睡死了,此時身邊站著讓人傷腦筋的夏蓉·史泰龍和一個沒有見過的東洋少年。他帶著一臉茫然的表情,正在俯視我。應該是個中學生吧?以前總跟夏蓉在一起的羅斯樂這次卻不見蹤影。

「你好,」我依舊保持躺在沙發上的姿勢,微笑著對那少年說,「怎麼了,我的孩子。你有什麼困擾嗎?」我通過他那張空洞的臉就能知道他肯定有麻煩了。而且又是夏蓉帶來的小孩子,他的麻煩一定非常嚴重才對。「當著小孩子的面不要總是一副睡眼惺忪懶洋洋的樣子啊水太郎,快給我起來。」夏蓉說。「喲,夏蓉,這小子該不會是你兒子吧?」哼,夏蓉輕蔑地笑了。「像我這樣的婊子怎麼會生孩子呢,那完全是阻礙世界和平和人類進步啊。」「你說得一點沒錯。好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我撐起身子向男孩詢問道,「你應該是日本人對吧?」

「我叫三田村三郎。」那小鬼用日語說。

我也用日語回答:「我叫踴場水太郎,是整個合眾國唯一一個專門搜索失蹤兒童的日本偵探。來,到那邊的沙發上坐下吧。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和那個奇怪的阿姨跑到這種地方來呢?」

「『奇怪』是多餘的。」夏蓉抗議道。

我無視,繼續詢問三郎:「你今年幾歲了?」

「十七歲。」

「家在哪裡?」

「福井縣,西曉町。」

「福井縣?那是哪裡啊。」

「是日本的……」

「到聖地亞哥來旅遊的嗎?」

「不是的。我覺得,自己應該是被誘拐了,被某個人。」

「某個人?那是誰?」

「我也不知道。」

「就算你是被誘拐的,現在也已經自由了不是嗎?那你直接回去不就好了。去打個電話吧,你可以隨便使用那邊的電話。」

「不,我不是來借電話的。其實我想讓你幫忙找人,兩個人。」

「找誰?」

「我的哥哥,我的三胞胎哥哥一郎和二郎。」

「他們兩個怎麼了?」

「他們也被誘拐了。」

「嗯?那只有你被放出來了嗎?」

「啊,不是這樣的。一郎和二郎在四年前就被誘拐了。他們有一天突然就消失了,直到現在都沒有消息。」

「消失了?那可不一定是被誘拐啊。」

「……說得也對啊。可我也是像平時一樣做完廣播體操後突然被帶走的,所以我覺得一郎和二郎一定也是那樣不見的。」

「廣播體操?真讓人懷念啊。然後呢,一郎君和二郎君被誘拐後,你的家人有沒有被要求支付贖金?」

「應該沒有吧。如果有人來要贖金的話肯定會鬧得沸沸揚揚的。」

「嗯哼。總之你還是快跟家裡取得聯繫吧。」

「……我覺得一郎和二郎應該就在我附近,如果不抓住這次機會,恐怕下次就再也找不到他們了……所以我還不能回去。」

「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的哥哥們就在身邊呢?」

「這是三胞胎特有的感覺……雖然說出來好像很假,但真的就是那種感覺。而且,我覺得一郎和二郎,還有我,都絕不是普通的被誘拐那麼簡單。因為一郎和二郎消失那天,我也跟他們在一起玩。學校的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們回到家在房間里玩遊戲來著。就是一種叫『阿拉蕾』的遊戲棋,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找不到他們兩個了。」

「……你剛才也說自己是『突然』被帶走的是吧?」

「請問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啊。」

「時間呢?」

「下午三點三十五分。你自己看看牆上掛的時鐘嘛。」

「……聖地亞哥和日本的時差是十七小時,在夏令時則相差十六小時,所以現在日本的時間是上午七點三十五分,七月二十六日。踴場先生,請你看看這個。」

三郎向我出示的是一張廣播體操的出席卡,在名字那一欄里寫著『三田村賢斗』和『三田村寬兒』。

「這個是跟我一起去做廣播體操的兩個弟弟的出席卡。你看這裡。」

三郎指著的,是印在『七月二十六日』那一欄裡面的『出』字印章。

「我今天和兩個上小學的哥哥出席從六點半開始持續十分鐘的廣播體操,然後請負責人蓋了這個印章。可是,那僅僅是一小時前的事情。現在我卻在聖地亞哥對呢,美國的聖地亞哥。你說什麼樣的誘拐犯會帶我瞬間移動到美國呢?」

我呆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但並不只是因為對三郎帶來的那個不可思議的謎團感到震驚。因為做著偵探這一行,已經讓我對很多事情都變得見怪不怪了。我一言不發是在思考。首先想到的,是三郎提供的那張出席卡的可信程度。因為那也有可能是偽造的。可是,利用那種小道具演出一場瞬間橫渡太平洋之謎有什麼意義呢?而且,如果那張卡真的是偽造的,那是否意味著眼前這個十七歲少年正試圖欺騙我呢?抑或是別的什麼人欺騙了三郎,想利用他拉我下水呢?比如說夏蓉?

可是這條「蛇」如果真的要騙我,肯定不會如此直接地出現在我面前,而應該更加周密地安排別人來接近我。因為她完全有足夠的時間和金錢去進行策劃和準備。夏蓉的生活實在太無聊了,所以她一定會為了打發漫長的時間而設計一個無比周詳的計畫吧,只要她有那個意願。可是夏蓉對我的興趣應該還沒有深厚到要設計騙我才對。

「你怎麼會跟夏蓉在一起?」我問道。故意像高級妓女一樣把一身的奢侈品牌服裝穿得凌亂不堪的夏蓉輕笑了一下。

「因為這孩子就倒在我家泳池邊上啊。」

接著,三郎慌慌張張地說:「我真的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進去的了。我剛才還在日本福井縣的西曉町,自己家附近的神社內跟兩個哥哥和同一個地區的孩子們走在一起,突然眼前一晃,就暈倒在一個大得離譜的泳池旁邊了。」

「……嗯。」我邊說邊打量三郎的著裝。他穿著灰色的運動T恤和綠色的五分運動褲,赤腳穿著涼鞋……不對,是趿拉著涼鞋。

就在這時,突然又傳來敲門的聲音。

話說回來,夏蓉和三郎進來時根本沒敲門,還盡情觀賞了我的睡顏啊。「你們也學學人家啊。」我對二人說完,轉向門那邊,「請進。」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我看到那個人影卻一動不動。於是我離開沙發站起身,去把門打開。

站在我面前的,是個面孔漆黑的高大男人。他的臉並不是用顏料塗成了黑色,而是在他本應是臉的位置,有一團平板的黑暗,那團黑暗蠢蠢欲動,好像在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東西。我凝神細看,卻看不出上面有任何錶情。但我光看他的服裝就清楚知道這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了。不過,那一身真的能稱之為服裝嗎?那傢伙全身都用皮革裹得緊緊的,除了臉以外看不到任何皮膚。雖說我看到的那張臉也不能算是臉。

我忍不住吐槽道:「我說,你穿成這樣不熱嗎?」

我當然明白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自己沒時間跟這種變態打交道。可是就在我打算關門的時候,那傢伙身上的皮革套子卻發出「嘎吱」的聲音,他伸手頂住了門板。

「你是踴場水太郎吧?」

那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唱歌。「……你是誰?」我反問道。

「我的名字是SS-Nail Peeler。」

「SS?」

「那可不是Schutzstaffel(納粹黨衛軍)哦,是Super Sadistic 的縮寫。」

呵,我笑了出來:「那可真是人如其名啊……不對,在這個這麼熱的鬼地方你還穿成這樣,不是應該叫做Super Masochist才對嗎?」

「你那點說話當放屁的功夫還是留到以後再用吧踴場。我是來把你帶回鳳梨居的,這裡是個錯誤的世界。你必須沿著正確的方向回到風梨居內部才對。因為那才是你的工作,同時也是你的所願。」

鳳梨居?我正歪著頭思考,背後卻傳來三郎驚恐的尖叫。

「嗚哇啊啊啊!」

回過頭,對很多事情都不再感到震驚的我這回卻震驚了。

就在一分鐘前,還坐在我對面懶洋洋地微笑著的夏蓉,現在卻變成了一堆屍塊,沙發周圍一片鮮紅,變成了血的海洋,她的胴體倒在血海中,從根部和手肘、膝蓋的部位被切斷的手手腳腳向柴火一樣堆在身體上。

我反射性地一腳踢飛門外的Nail Peeler,迅速把門關上。

三郎渾身血污,呆立在以全新的形態現世的夏蓉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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