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呢?難道不問就不明白嗎?」勺子在電話那頭說。當然,我理應是明白的。只是我剛剛才不小心全盤接受了別人給我的顛覆一切的世界觀。謊話說得越離譜越有人相信,這句話是真的。雖然那顛覆一切的世界觀在十分鐘內就被否定了,可是我對舊世界的認識已經在這十分鐘內被攪得一塌糊塗,即便現在告訴我剛才的新世界觀是謊言或錯誤的,又叫我如何去相信呢?
別想了別想了!我把手機拿開,使勁搖頭。
叫我如何去相信?我又不是出演自我意識悲劇的主人公。我被那個狗屎名偵探,不可以說死者的壞話,徹底動搖了,竟然如此輕易就接受了他那些奇談怪論、愚蠢解釋、天方夜譚,我頓時為自己的愚鈍感到懊惱不已。
叫我如何去相信?相信難道需要方法嗎。所謂的相信就是全盤接受。這個世界依舊跟十分鐘前一樣。我只需要全盤接受這個現實……但最痛苦的莫過於我最終無法相信自己,而我又不得不想方設法地去相信。我沒有得那什麼替身綜合征。我必須重新信任自己。只有相信自己,才有能力去懷疑他人,才能成為一個偵探,才能去追尋事實的真相,才能判斷是非黑白,這是偵探職業最基本的前提。好了,讓我把意識集中起來。找回白痴八極推理以前的自己。名偵探們上演的二十六分鐘的特技表演已經結束了,他們自以為是地噦唆了一大通後又一齊退出舞台跳進了棺材。現在,存活下來的我將繼續我的人生。這個事件還將會繼續。梢仍舊處於危急之中,一切問題都沒有得到解決!
「喂,迪斯科,你沒事吧?」於是我重新把電話放回耳邊,「我沒事。」
勺子說:「你要振作一點哦,千萬不能輸給那些名偵探。這關係到小梢和桔梗妹妹,還有其他那些可憐的女孩子的靈魂不是嗎?你可是專門尋找小孩子的偵探啊,要為了孩子們再加把勁!那些迷失的靈魂都在等著你去解救呢!」
好!
勺子的呵斥不出意料地讓我重新振作起來。恐怕我內心一直在等待這種嚴厲的台詞吧。雖然這些警言本來應該從自己的意識中尋找出來,但有時候讓別人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反而會更有效果。
沒錯,我是失蹤兒童偵探迪斯科·星期三。凡是與孩子為敵的人,都是我的敵人。
我對勺子說:「不久後可能會有警察去找你調查你偽造的那些新聞頁面和行政文書,估計還會因此被起訴。所以你最好先去找個律師。」
勺子用鼻子哼了一聲,笑著說:「那種事情只要跟警察好好解釋一下就不會有多大罪過的啦。有誰能責備女孩子的痴迷熱戀之心呢?」
偽造自己的死亡消息,並模仿十七個新聞網站的頁面分別複製了十七份上傳到互聯網,除此之外,還偽造了一份諾瑪·布朗的假護照跑到日本來結婚,這算是哪門子的「痴迷熱戀之心」啊?
……大概真的是在痴迷熱戀吧,我長嘆了一口氣。剛才對八極也說過,說到勺子會做的事情,我覺得她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這是真心話。八極認為我只看了一個網站的新聞,是確認工作沒有做好,但連看了四個網站的八極最終還是跟我犯了同樣的錯誤……不過,即便如此,我覺得世界上也沒有哪個懷疑主義者會連續查看十八個以上的網站去確認一個新聞的真實性。
我看看手錶。現在是晚上八點一分。我已經毫無頭緒滿腦空白地度過了整整三十分鐘。而在這期間我一直坐在停放於鳳梨居中央大廳的菲亞特熊貓駕駛席上。三十分鐘前,我稀里糊塗地打開駕駛席車門的時候,應該是覺得既然車主已經死去,就應該有人幫她把這輛車開回外面去,但一旦坐到布藝坐墊上,把老舊的車門關起來,我就再也無法動彈了。我就這麼呆坐在車裡,透過車前窗看著原車主貓貓喵喵喵的屍體被抬出屋外。那個瞬間,我感覺自己變成了這輛車的眼睛。而不再是我自己。我的人格已經深陷到某個遙遠而黑暗的深淵中。我化身熊貓的雙眼,目睹曾經心愛著自己的可愛名偵探的退場。雖然失去了開動自己的人,但它畢竟只是一輛車,只是一台純粹的機器,所以應該無法感受人類的感傷和悲情。也應該無法理解,已經沒有人會讓自己再次啟動了。但即便沒有在路上行駛,即便只能停留在原地,車依舊是車……我在此期間深深地感受到了這一點。這些機器們不會動搖,它們跟被人類飼養的貓和狗都不一樣。所以它只能注視著自己主人的死。承載著貓貓屍體的擔架緩緩經過熊貓的前方……
「聽好了哦,迪斯科,我不知道你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確切地說,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只想告訴你,你是我們的全部依靠哦,所以你一定要保持頭腦清醒!」勺子說。此時我已經把貓貓的熊貓開到室外。我站起來。整整三十分鐘的時間裡,我的頭腦都是一片空白的狀態,這還是我頭一回體驗到。我不是經歷過無數次的大逆轉嗎。而且自己做的這一行,隨時可能在瞬間的驚詫過後發現胸口已經被子彈開了個洞,所以我已經變得面對許多事情都不會感到驚詫了。但剛才真的是腦袋一片空白啊,可惡!
我再次向勺子確認:「六歲的梢現在在你那邊對吧?」
勺子開始恢複我的節奏:「對啊,我現在在調布的普林斯頓酒店。我和小梢一直在等你成功解決事件哦。」
「星野真人在幹什麼?」
「那孩子在自己的房間無所事事啊。因為水星剛給他打過電話,所以他好像不敢隨便跑出去。」
「你們千萬不要接近那傢伙哦。」
「就算你不說我們也不會去靠近他啦。因為我還要看著小梢啊。我可不能讓小梢跟他那種壞孩子接觸。」
「讓梢聽下電話。」
梢從勺子手上接過手機。
「迪斯科。」
「梢,你還記得鳳梨居的事情嗎?」
「嗯?」
「我是說,你還記得尖尖豬的事情嗎?」
「我記得尖尖豬哦,梢和尖尖豬。迪斯科,很危險啦,你快點回來嘛。」
呵,我笑了。「我不會有事的。」
「埃塞斯奈比那出現了哦。」
「嗯。我會把他趕回去的。」
「不行的啦。不能和埃塞斯奈比那打架哦。」
「不會打架的。我不靠近他。梢,你知道埃塞斯奈比那平時待在哪裡嗎?」
「不知道。一個地方。影子。」
「是嗎。那埃塞斯奈比那知不知道梢也在那裡?他跟梢說過話嗎?」
「沒有,躲起來了。」
「埃塞斯奈比那躲起來了?」
「是梢。」
「是嗎。那你以後也要躲起來,梢。如果看到奇怪的人就馬上躲起來,絕對不準出來哦。」
「嗯,迪斯科也是哦。」
「我知道了。我也一定會躲起來,不會有危險的,你放心,」
「要是睡著了,就會被拔掉指甲哦。」
「我不會在鳳梨居睡著的,你放心。梢,你為什麼知道埃塞斯奈比那會拔指甲呢?」
「埃塞斯奈比那,他拿著瓶子,裡面滿滿的,裝滿了指甲,梢看到了。他還說,要是有人睡著了,就要給他拔指甲。」
「對梢說嗎?」
「嗯。」
那她不是跟埃塞斯奈比那說過話嘛。「是嗎?不過啊,我不准你再跟那種人說話哦。」
「好。」
「好了,快睡吧。是不是很累了?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姐姐,你可以叫她勺子姐姐,要聽她話哦。」
「啊,迪斯科呢?」
「我還要工作啊。」
「什麼時候回來啊?」
「明天或者後天。」我隨便說了一個時間,不過按照平時的經驗,搞不好明天或後天梢又會跑到鳳梨居來。但這時「十七歲的梢」就會按照勺子的要求,帶著「熊貓事件」的真相過來吧,說不定她還會善解人意地順便把「鳳梨居事件」的真相也幫我確認一遍。嗯。這樣一來這一切就真的可以告一段落了。這還真夠輕鬆的。也許我現在只需要專心等待少女梢的到來,不需要做其他任何事情……話說回來,也許我最好不要做任何事情。
在推理中犯下錯誤的名偵探都被筷子刺穿眼睛死去了。前額葉切斷術……是不是這個詞?究竟如何呢?事情早已變得過於複雜,我已經記不起來確切的名詞了。
隨便誰都好,快點站出來把它解決吧。
「迪斯科要在哪裡睡覺啊?」梢用擔心的聲音問我。看來她真的很害怕埃塞斯奈比那來拔我的指甲。「我去很遠很遠的旅館睡。」我回答說。可是,真的要回到那個叫悠遊的旅館嗎?雖然我知道那裡有溫泉,但給人的總體感覺卻像是青年旅合。「很遠很遠,那離調布很近嗎?」「離調布也很遠,不過不會在鳳梨居附近的。迪斯科沒問題,所以梢你就放心睡吧。今天一定很累吧?」「可是,尖尖豬睡了很久哦。」「那你吃飯了嗎?」「還沒。」「那你要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