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否因為自己在潛意識中想要迴避對「信件」問題的思考呢?我乘電梯上到十二樓,踩著腳下厚而柔軟的暗紅色地毯,站在左手邊的通道最前面的房間——一二〇一號房門口,凝視著雖說是隔壁,卻也隔著十五米左右的一二〇二號房的門板。十二層只有四個房間,另一側的一二〇三和一二〇四的門被刻意與這邊的兩間錯開了。我把抬起來準備敲門的手抵在嘴邊,慢慢地沿著走廊向里移動了十五米左右。那裡有一扇門,上面寫著一二〇二。我帶過來的星野現在就在樓下。變成諾瑪的勺子也在這裡。即便這就是「未來的梢」所說的二〇二號房,我也並不打算逃離。我現在就站在自己被告誡不要靠近的地方,星野真的會在此處把我揍得只剩半條命嗎?我是個偵探,需要做的就是懷疑,然後查證。於是我試著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沒有人來應門。我又試著想像,房間里會不會有另外一個「星野真人」準備把我暴打一頓。那傢伙有可能是來自未來的星野,也有可能是頂著星野真人面孔的陌生人,或者是跟星野一點都不像的同名同姓的惡棍。不過這些我都無所謂了。「未來的梢」說我會被「揍得半死」。既然是「揍得半死」,也就是說我沒有被殺。我已經有過好幾次差點死掉的經歷,知道只要保住了小命,即使受點傷也總是會痊癒,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不用擔心。不過,我還是不希望自己變得半身不遂,所以決定在「星野真人」真正動手時盡量保護自己的脊椎。
我又敲了一次一二〇二的門,轉了一下門把手,房間被鎖住了,把手轉到一半便再也不動。自己明明被警告過不要靠近二〇二號房,為何我又在主動尋找那個「二〇二號房」呢?我被「未來的梢」玩弄在股掌之中了嗎……應該說,是被她的話語操縱了。如果未來是不可變的,那麼不管我做什麼,都會走向最終被設定好的結局。但「未來的梢」對我透露了即將在「二〇二號房」發生的事情,而正是因為她的話,我現在才站在了「二〇二號房」的門前,如果她沒有對我說過那樣的話,這一切是否就不會發生了呢?不過,她的那番話也有可能是為了保持這個世界的時間匹配性而被設定出來的必然事實吧。因為我會靠近「二〇二號房」,所以「梢」會告誡我不要靠近,而我則因為聽了這番話,偏偏要去靠近。這跟「信件」的存在方式有點相似。因為我和「梢」會寫下信件,所以「梢」在讀過那些信件後,和我一起抄下了「信件」的內容。在一個事實作為必然、作為偶然、或同時擁有這兩種性質而產生之前,如果其產生已經被預言,這會不會給它的產生帶來某種影響呢?如果對未來發生事物的認知正是未來事物發生的契機,我們就可以這樣理解——就像彎曲湯匙的報道中經常能夠看到的說明……在心中祈禱湯匙彎曲是不正確的,應該讓自己確信那個湯匙本來就是彎的……把這種想法加以普遍化,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正因為自己確信事情會如此發生,所以事情就如此發生了。意志能夠改變事物的存在方式。我太過於相信「未來的梢」所說的話了。我是個偵探,必須堅持我的懷疑論。
我回到一二〇一號房門前,敲門。片刻,門被打開了,勺子探出諾瑪的臉向外看。「你怎麼這麼慢啊。難道你不覺得桔梗妹妹一直沒內褲穿很可憐嗎。」桔梗在勺子身後,坐在床上踢著梢的小腳,包容了她的梢的身體讓我的心跳加快了片刻。梢體內的桔梗說:「沒關係,反正被看到的又不是我的屁股。」勺子聽了便問,「這是怎麼回事?」她死死地盯著我要求說明一切。我嘆了口氣,走進一二〇一號房,讓勺子在桔梗旁邊坐好。「這話說出來可能會衝擊你的世界觀。」說完,我便開始解釋事情的經過。發生在梢體內的時間穿越、「信件」的預言、我關於熊貓死忠就在調布的思考、梢的例假,不過我沒有提到星野真人,因為我不想讓他跟梢有所關聯。可是,我為什麼又要把他帶到梢所在的酒店裡呢?命運和意志決定了一切事物。但我的意志如今卻被命運所搖撼著。
「這真的很像生理期的疼痛。」桔梗說,「可是,是來了一半突然又沒有了對吧?不知道會不會出問題。還是請你幫我買些衛生棉吧,我怕例假突然又回來了。」「我等會兒就去買。」勺子說完看向我說,「我可是根據自己的意志整成這張臉的哦。」「這跟那個『未來的小梢』的預言完全沒有關係。」「嗯。」我回應道,「關於這一點,我還是可以理解的。」「那你今後準備怎麼辦?」勺子又說,「你不是說要去找熊貓死忠嗎?」「勺子,你不回靜岡真的不要緊嗎?」「當然要緊啦,不過我也不準備回去。如果要回去,我就不會在這裡開房了。我想幫你的忙。」「我很害怕。」桔梗插進來說。「你真的對熊貓死忠一點記憶都沒有嗎?」聽了勺子的問題,桔梗點了點梢的頭,說道,「可是那個熊貓死忠不是會奪走人的意識嗎?那麼危險的人,最好還是不要去接近吧?」我回答說,「但我不能就這麼放過他。而且如果『梢』再次穿越的話,很難想像桔梗妹妹會被趕到什麼地方去。」
勺子問我:「離『小梢』下次穿越大概還有多久?」我看了看錶,「未來的梢」已離開差不多兩個小時了。「按理說她應該差不多要來了,不過也說不定。因為桔梗妹妹的到來可能使其中的規律發生了一些變化。」「那不如我們來一場危險的賭博吧,我們可以等『小梢』穿越到這裡之後再做具體行動。不過也不用乾等,可以給『未來的小梢』留言。」我們都沒明白。「銀杏樹下的刀叉不是被『小梢』找到了嗎?而且是在你寫信給她,告知這件事之前,『小梢』就告訴你她已經找到了不是嗎,那就是說,針對未來的意志和行動在未來世界都是既成的事實對吧?那我們不就可以給『小梢』留言,讓她先在那邊調查好熊貓事件的真相了嗎。這次的熊貓事件一定會被迫斯科解決的,因為『小梢』會告訴你真相。哈哈。迪斯科向『小梢』詢問熊貓事件的真相併開始行動,而接收到這一信息的『小梢』則把事件的真相傳達給位於過去世界的迪斯科,然後迪斯科依靠那些信息抓住熊貓死忠。而這一記錄又給未來的『小梢』提供了真相。」「哇,好厲害,勺姐姐太聰明了。」桔梗說。原來如此,我想。其中雖然存在著荒謬、矛盾和悖論,但原因和結果的關係也跟雞與蛋的關係一樣,有時完全相反,有時卻同時發生,總之都處於一種暖昧的狀態。就像那些「未來的信件」一樣。也許正是因為如此,讓我可以複述來自未來的結果並為其編造原因,讓這個「事件」就此完結。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裡,或許這才是控制事物的唯一辦法。「可是,如果十一年後熊貓事件還是沒能得到解決呢?」「這樣一來,『梢』就無法查到真相,我也就無法解決這個事件。」我說。「現在先不要考慮那麼多,記住,要有強烈的意志哦。一定要在腦中認定自己能抓到兇手哦。你能判斷熊貓死忠就在調布,那就是很敏銳的發現不是嗎?而且桔梗妹妹也出現在了調布。迪斯科,你就要保持那樣的狀態。而且只要腦子裡抱有強烈的信念,事情一般就真的會跟自己想的一樣。哈哈。」勺子笑著,桔梗又在她旁邊說,「還有許願也是一樣。」強烈的信念嗎,原來如此。可能正如勺子所說,意志也是可以搖撼命運的。信念能夠改變事物的存在方式,我再次想道。這個信念也存在於勺子和桔梗的腦中。可能還有更多人也同樣察覺到了這個現象。而言語則是信念的一部分。言語的力量。日本人稱之為言靈。言語被注入力量,事物因此而產生。我說:「好,我肯定會抓住那什麼熊貓死忠的。」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我堅信,熊貓死忠最終定會被我抓獲。
「那我們就開始行動吧。」勺子站起來說,「總不能就這麼獃獃地等『小梢』出現吧,必須有所行動。我們先來做些什麼呢?」「做什麼好呢?」「我們總說要抓住熊貓死忠,但還沒搞清楚他究竟是怎麼偷走靈魂的呢。你知道嗎,受害者?」被勺子這麼一問,桔梗說,「這個……我一點都想不起來。抱歉。我現在只記得自己的名字之類的信息。因為知道我是我,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吧。」「那你最後的記憶是什麼呢?」「……是我在洗澡間發現自己下面流血了。可是,這是發生在這個身體上的事情……唉……這麼說來,我沒有半點關於自己的記憶。因為我使用的不是自己的大腦。」「這樣啊。」「桔梗妹妹」我說,「剛才你所說的那些小梢的不好的記憶,能慢慢想起來嗎?你會不會覺得那個地方眼熟?應該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吧?除了戴眼鏡和右手有黑鳥的刺青之外,還能想起什麼嗎?」桔梗用手捂住梢的臉低下頭。我們陷入安靜之中,只能聽到她的鼻息從指縫間呼出。「啊,你剛才說的是什麼?」勺子問我,我並沒有理她。這時,桔梗捂著臉問:「勺姐姐,你認識小梢嗎?」「不認識,我沒見過也沒聽說過她。」「是嗎,這是非常私密的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迪斯科先生,小梢的事件你也打算讓勺姐姐幫忙嗎?」我回答桔梗說:「不,那件事我想一個人解決。」勺子馬上說:「不行,迪斯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但凡有誰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