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梢 第二章

「梢,去看煙花嗎?」

聽到我的聲音,梢的視線從正在播放《大盜賊》 的電視轉向我,叫了一聲:「鏘——」那是她在模仿伊倉弟弟 說話,可惜似乎用得不太對頭。

之後我牽著梢的手,帶她到「東急」 便利店買了一件設計風格與成人服飾無異的紫色浴衣和一雙木屐。隨後我們走到多摩川岸邊。我抱起走累了的梢,離開擁擠的河岸,來到略高一些的堤防草地上坐下,跟她一起吃烤魷魚、看煙花。梢起先還頑皮地模仿煙花升空時發出的「咻咻咻……啾啾啾」的聲音,不久就玩累了,雙手抱膝靠在我身邊沉沉睡去。

我把沉睡的梢抱回家,放在床上,然後打開一罐啤酒,在起居室用家庭影院看《迷情追殺》。就在這時,電話響了。是威廉·伊迪打來的。

「你到底在幹什麼?還要在日本晃悠多久啊?」威廉說,「如果真想領養那個小姑娘,你就更不應該停止偵探工作,一個人留在日本無所事事吧。還是先回美國吧,回來冷靜一段時間,說不定就有辦法了。」隨後他又調侃道:「話說你真的只是想要個養女嗎,兄弟?」

雖然我創造出來的自己是名叫迪斯科·星期三的孤兒偵探和孤兒威廉·伊迪的人格,曾在五年前讓在好萊塢附近一家服飾公司任職的女營業部長懷孕,並最終說服其打掉,但真正的我最近三年來一直對高中同學諾瑪·布朗念念不忘,這使得我無法順利與其他女性交往。諾瑪·布朗……太俗了!我怎麼會被一個叫諾瑪·布朗這種庸俗名字的女人迷得神魂顛倒呢?其實我從高中時代就非常喜歡她,但諾瑪並不是那種很有人氣的女孩,興趣愛好也與常人不同,而我卻是非常受歡迎的男孩。我們就像生活在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所以一直沒有機會搭話。但就在三年前,我們在同學會上再次相遇……我體會到了只有我能懂的諾瑪·布朗的高貴氣質。高中時的諾瑪·布朗為人親切、率真,待人一視同仁,性格勇猛果敢,而且身材絕對惹火。她彷彿就是世界存在的理由一般。三年前的她如此,當然現在也是,將來也還會一樣。

「諾瑪·布朗。」「狗屎!見鬼的迪斯科,你終於跟我說話了。」「嗯,終於。」「活得怎麼樣?」「嗯,還算開心。」「還算開心,那就是事事順利啦?」「怎麼可能。」「那可說不準。」「是嗎?」「對了,我曾經想過只要你朝我邁出三步,我就走到你身邊去哦。」「哦。」「但你一直玩眉目傳情,從不願意跨出自己制訂的那條界限。你就是這樣抱著孩子氣的驕傲,無情地將我們和我們的感情踩在腳下。看,這就是報應。」

我看著諾瑪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和圓桌上的一盤鴨肉。

「那你來接近我不就好了嗎?」「為什麼?明明是你先看上我的。」她歪著頭笑了。比高中時瘦了十公斤左右的她美得讓我目瞪口呆,就像褐色的卡梅隆·迪亞茲 。

本應在房間睡著的梢這時走下樓來坐在我旁邊,雙手抱著膝蓋閉上眼睛。「梢,去二樓睡。」「不要……」「是一個人害怕嗎?」「冷………我把空調開暖一點兒。」「不要……」「這裡不是更冷嗎?」「冷……」

於是我從二樓取來毛巾被,把抱膝而坐的梢包裹起來,梢說:「臭。…什麼臭,毛巾被嗎?」「迪斯科。」「是嗎?」「騙你的,迪斯科不臭。」說這種謊有什麼意義嗎?我這樣想著,帶著有點受傷的心情繼續看電影,卻久久不能集中精神。桑迪·牛頓 和馬克·瓦爾貝格 都像沒毛的猴子一樣。沒有起伏、沒有懸念的劇情隨著進度條緩慢推進。隨著夏爾·阿茲納夫 的CD開始播放,其本人也在房間的一角登場,為共舞的牛頓和瓦爾貝格伴唱。這電影真的是下了工夫製作的嗎……我抱著這個想法發了一會兒呆,這時裹著毛巾被、在我旁邊熟睡的梢突然抬起頭大叫:「好痛好痛好痛!」我轉過頭,看到梢的身體在變大。

——不僅如此,年齡也在變大。

把梢的兒童睡衣撐得鼓脹不堪的少女,仍舊抱著膝蓋看著我說:「好厲害,剛才好像湧出好多東西來。」她淺笑一下,眨了下眼睛,身體又開始咻咻咻地收縮,變回到了原來小小的梢。

我盯著梢看了好久,但她把小臉埋在膝蓋里一動不動,只能看到肩膀在起伏。看來,梢並沒有察覺這一切,依舊睡得香甜。就好像睡覺的是梢,做夢的卻是我一樣。

這一突變的時間實在太短,突然發生又突然結束,且沒有出現任何因此事而產生的影響。梢好像也對此沒有任何記憶,什麼都想不起來,所以我只能將其歸結為自己啤酒喝多了。之後的兩天平安無事,但第三天早上大概六點半左右,我們兩人吃早餐時,餐桌對面突然發出這樣的聲音:「哇,真的又來了。太糟糕了,內褲都要被我撐爆了。哈嘍?喂!」發出聲音的是大約有高中生那般年紀的梢。

我把手裡的咖啡杯放下,問道:「你是誰?」可我對面的少女無疑就是梢本人。我曾經找到過失蹤了三年、五年,甚至三十年的孩子,能無視年齡確認一個人的身份。

但就在我問完的瞬間,梢又變回到六歲的樣子,獃獃地張著小嘴說:「什麼?」

我問她:「你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嗎?」

梢反問說:「什麼啊?」看來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剛才變大了。「中村奶奶的院子里,有咖啡、大樹,還有大大的貓咪,在睡覺哦!梅烏……」梢咬了一口紅豆包,一邊咀嚼一邊用混亂的語法說道。她口中的中村奶奶是住在維哈拉比小島町一〇一號室的公寓管理員中村逸緒老太太,而梅烏大概是指梅魯,梢嘴裡含著紅豆包所以沒說清楚。梅魯是老太太養的貓,全名叫梅克馬魯。梢說的幾個固有名詞我勉強能聽出來,其他就不太清楚了。

「梢,今天不要去中村奶奶那裡,知道嗎?」我說。「啊!不要………梢,有沒有覺得自己的身體不舒服?」「啊?」「有沒有哪裡痛?」「不痛啊。」「但你的身體還是不太好,所以你今天不能外出。」「我沒發燒啊。」「沒發燒也不行。」「不要……」「不行,今天你要乖乖待在家裡。」「中村奶奶那裡,爸爸他,咖啡樹哦,也不行?」「梢,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

然後梢便開始哈哈大笑,也許她正在腦子裡想著自己說不出來的對話。搞不好根本不是說不出來,而是不想說出來罷了。

「我跟你說哦,就是咖啡啦,『啾』地一下長高了,長大了哦。還有太陽,還說慢慢來哦。」「啊,是嗎。」我笑了一下,「總之,梢今天必須待在家裡。」梢再次「啊」了一聲,然後開始專心把紅豆包吃完。我想起中村老太太家的溫室里確實種著咖啡樹,可能梢想說的是那裡的咖啡樹長高了。然後老太太對某個人說慢慢來,也有可能是要梢慢慢睡個午覺再走之類的吧。至於其他的我就管不了那麼多了。這次已經勉強能聽懂梢的一些話了,平時是完全不懂,連百分之一都不懂。但我不介意,也介意不過來。

沒讓她去中村老太太那裡真是太對了,這天傍晚,在塗鴉用的素描本上畫著原創動物園的梢突然扔掉手中的蠟筆,變身少女,驚叫著站起身。

「喂,這到底怎麼回事啊!我已經第三次差點兒撐爆內褲了,很痛的。」她回頭看著我,「啊,又是那個外國人。哈嘍?哈……」在我回答之前,她又變回了六歲的梢。被一屁股坐到地上的自己嚇到,梢哈哈地笑著說:「我睡著了。」

我問她:「梢,你還記得自己睡著之前的事嗎?」

「什麼?」

「你剛才不是在畫畫嗎?」

「嗯。」

「還記得自己為什麼會站起來嗎?」

「睡著了。」

「不記得了?」

「沒有。被迪斯科看到了。羞羞……」梢用手捂著自己的臉。

「為什麼?」

「睡著了。」

「為什麼羞羞?」

「睡著了被看到了。」

「你沒睡著哦。」

糟糕,這樣一來我就得向她說明為什麼她沒睡著卻不記得有這回事、這期間她到底做過些什麼了。不過梢並沒有像我想的那樣提問,而是繼續在紙上畫她那形似烏龜的七足動物,口中呢喃著:「袋鼠……」

我去便利店買橙汁和冰激凌的時候順便買了個成年女性的內褲,回來讓梢穿上,梢卻不願意。在「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的反抗之後,傳來一聲超級無敵衝擊波似的尖叫!看著我逃開,梢覺得很有趣,開始追在我身後用尖叫撕裂空氣。

晚上,我走進梢的卧室,確認她是否好好睡著。梢像自動鉛筆的替芯一樣,雙手緊緊夾在身體兩側直直地睡著。毛巾被端正地蓋到下巴上面。梢睡得非常沉,會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到早上。她醒著的時候會像火車頭一樣嗚嗚地在家裡亂跑,到處打滾,不是在塗鴉就是在玩煮飯遊戲。每天都這樣,如同全力投球一般,開動全力地玩耍,到晚上就會累得連翻身的氣力都沒有。但是,就像游泳的時候需要中途休息一樣,是不是也該強迫在陸地上的她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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