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三點,我的額頭上貼著紗布,坐在瑞安醫院十七樓臨床藥理中心的主任辦公室里,徐晨的沙發上。
辦公室的門關著,我們將要進行一次尷尬的會談。這個任務是盧天嵐臨時派給我的。何櫻被分局請去協助調查,法務部只剩下了我一個人。盧天嵐對我說:「既然你要去醫院換藥,不如順路把這件事情處理了。記住,要處理好,用心一點。」我就欽佩她這種冷酷的工作態度,像女納粹似的。
徐晨問了我一個頗難對答的問題。他問,既然已經發現他偷換了藥品,為什麼不幹脆揭發他的罪行,這樣一來,帕羅葯業就立刻洗脫了蘇亞自殺案的責任。為什麼反而跟他談,要他保證重新操作一次對「愛得康」絕對有利的實驗。
徐晨冷笑著說:「小姑娘,你有沒有想過,這說明你們公司對『愛得康』的藥效也不敢確定。所以盧天嵐寧願承擔應訴的壓力,也要保證這種藥品有一紙實驗數據,來印證它宣傳的神話。」
在我們剛才關上門以後,徐晨就脫掉了白大褂,使自己坐得更舒服。現在他就穿著米色襯衣和黑色西褲,坐在電腦前一貫的位置上,左手搭著椅背。他的背駝得更厲害了,這讓他看起來就像在椅子上縮成一團似的,兩頰的灰黃色也更深了。可是他看上去真的很輕鬆,甚至有點亢奮,說話時揮舞著右手。
「你回去告訴嵐嵐,說她徐叔叔不怕你們告發他,他就是不願意給『愛得康』操作什麼百分百勝出的實驗。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機會能看見『愛得康』認證失敗,他都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去碰碰運氣。」說到這裡,他原本沙啞的聲音變尖了,聽起來像是鋼筆劃在玻璃上。
「現在根本還沒有病人試過『愛得康』,你怎麼知道它不是一種特效藥?」我的心裡不知怎的生出了一種無名的憤懣,這一刻,我想起了我已經有整整五年睡在四面通風的房間里,我的心空空蕩蕩,對世間所有的快樂麻木不仁。如果頭疼,我可以吃散利痛,可是精神上綿延不止的疼痛我無法可想,有時候我恨不得用一枚刀片插進自己的咽喉,在下一秒停止這種疼痛。
「你跟盧天嵐過不去是你們之間的事情,你為什麼要處心積慮,跟全世界需要這種葯的病人過不去呢?」我忍不住又補了一句,氣咻咻的。
這句問話引起了超出預象的激烈反應。
「我沒有!」徐晨的額頭忽然因為委屈扭了起來,彷彿滿臉的皺紋都集中到這裡。
「我沒有!」他重複了一遍,右手揪著胸口的襯衣,布滿血絲的眼睛兇狠地瞪著我,瞪得我身體往後靠了靠。
「我怎麼會跟病人過不去呢!」他的音調頹然落下去,「我也不是想跟嵐嵐過不去,我這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他哽咽了,「我這是在跟自己過不去啊。」
茶色玻璃的藥品大包裝廣口瓶。
擰開瓶蓋,蓮紅色的扁長形藥丸簇擁在裡面,看上去如此普通,跟藥劑科倉庫里數不勝數的各種藥丸並沒有什麼兩樣。傾斜瓶身,藥丸發出細碎的滾動聲,有一顆滾到他的手掌里,他用手指捉住,舉到陽光下,伸遠了胳膊細細端詳。
適用於輕、中度抑鬱和焦慮,神經衰弱,情感淡漠。服藥四個小時後血葯濃度達峰值,血漿濃度穩定需七天以上。藥品的說明文字總是貧乏得很,可是圈內的傳言早已隨著帕羅葯業的宣傳沸沸揚揚。就是這種葯嗎,據說不僅能緩解情緒低落,還能讓人的大腦感覺到真實的幸福、安全,甚至類似戀愛的愉悅感,感覺自己活著的每一分鐘都極有意義。
他瞪著這個蓮紅色的小圓點,由於注視過度,它已經在視覺里化成了半透明的一片淺紅。見鬼,是誰竟能把藥效形容得這麼有煽動性,這個一向辭彙貧乏的科學家,難道他已經親身嘗試過了,才能描述得如此活靈活現?
六十三天前,也就是四月二十三日周五,「愛得康」雙盲實驗開始的兩周前,徐晨第一次見到這種藥丸。也是下午三點過後的這段時間,二十平的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沒有電話,也沒人敲門找他。這是他一天之中最空閑的一段時間,也是一周之中最空閑的下午,再過三個小時,他知道,這幢門診大樓的每個角落都將空無一人,各科診室、抽血化驗、B超、胃鏡腸鏡、挂號、收費,包括中西藥房。那時候,他也將不得不收拾起皮包,順著光亮可鑒的走廊離開辦公室,一路坐電梯下樓,可能連個打招呼的人都遇不到。
他將耐心地藏身於人流熙攘的街上,不像以前那樣,抱怨著周末糟糕的交通情況,厭煩地在計程車里不斷看錶。他情願故意多走一會兒,腳底磨蹭著凹凸不平的人行街沿,擠到小餐館裡吃一客生煎饅頭加牛肉粉絲湯,或者到振鼎雞要四分之一的翅膀肉,再自斟自飲半瓶啤酒。吃完和新進來的人群摩擦著他的背部,碰撞他的手肘,他將聆聽著豐富的人聲,吃得更加不緊不慢。
總是要回去的,最近這兩年,他時常步行回到瞿溪路的綠野小區,以前打車都要十六元的路程。他是不知不覺走完這段路程的,一路磨蹭,到家八點剛過,他不知道有沒有比步行更慢的方法。
客廳里的燈光太暗了,卧室也是,為此,他摸索著換了好幾次燈泡。後來有一天,又覺得怎麼亮得刺眼,讓僅剩的一條影子觸目驚心地跟在身後,走到哪兒都能看見。
他記得他曾經是厭惡她的,自從兒子呱呱墜地,她變得嘮叨、抱怨、憂慮、邋遢、腰如水桶,在屋裡走動時發出鞋底拖地的聲響。這種狀態持續了二十八年。更何況早在十二年前,她就下崗了,專職在家裡製造各種噪音和瑣事。
如果有人遇見過他妻子,比如說曾經送禮到他家中的醫藥代表,曾當著他的面,客套地誇一句:「你太太看上去就是一個好人,脾氣也好。」他必定要補上幾句:「脾氣好也是講講的,但是她至少不好對我發脾氣吧,這麼多年家裡就靠我一個人開銷,我都沒發脾氣。」說過之後,他覺得心裡更委屈了,委屈什麼呢,他也說不清。
在單位跟人閑聊,他喜歡說些譏笑她的軼事,諸如她喜歡藏東西,不捨得用,每年單位福利發的炒鍋茶具,醫藥公司送的各款菲仕樂,她都小心翼翼地壘在柜子里,連包裝都完好如新,簡直像超市的倉庫。別人笑過之後,他覺得心裡頗有快感,好像是報復了她造成的種種不如意。
有一陣,他特別煩她,他跟同事們抱怨說,她有強迫症,鎖上門之後還要推好幾次,偶爾跟他出一次門,總提醒他包有沒有拉嚴實,現金是不是帶得太多。
他覺得是她毀了他的生活,他一直這麼想。她晚上睡覺磨牙,半夜裡,如果睡得淺,總能聽見森然的咔嚓聲,反覆不斷,就像她用鍋鏟在刮著鍋底的什麼。近些年,她終於不磨牙了,也許因為牙也磨得差不多了,她不捨得去鑲牙。也許是因為她更胖了,面頰和頸部的肉在睡覺時支住了牙齦,可是這肉似乎也頂住了她的鼻咽部位,她開始打呼。他本來曾經絕望地以為,他將聽著她深夜發出的各種可怕響聲,直到咽氣。
當然,他也曾設想過,把她弄出自己的生活,不止一次,想想都覺得過癮。他是三級甲等醫院的堂堂藥劑科主任啊,醫藥公司投懷送抱的美女豈止三位數,他不缺女人,更不缺錢。他想過,把她掃地出門後的第二天,他就要把家裡的毛巾浴巾統統扔掉。那些早已發硬變薄,沒準都用了十年了。他要全部換上竹纖維的,家裡有的是人送的高級毛巾。要扔掉的東西還有很多,比如鍋底炒什麼沾什麼的舊鐵鍋、中間開始塌陷的人造革沙發、用一根繩子權當開關的抽水馬桶、放在門口攢廢紙和瓶子賣的竹籃……
房子的裝修也太舊了,乾脆買一處新的三室兩廳,全裝修,頂層的,還能帶個露台晒晒太陽。添一張德國床墊的雙人床、一個帶按摩功能的真皮沙發。
像他這樣的一個單身漢,打個電話吩咐醫藥公司送一份「外賣」過來,或者叫哪個年輕漂亮的醫藥女代表到他家裡來簽合同,又或者,在哪次活動中,遇到了一個可心的,興之所至就直接帶回來。
究竟他為什麼一直不跟她離婚,他歸咎於自己的憊懶,得過且過,一年拖一年。結果還沒等他把她弄走,她就自己走了,走得他猝不及防。前年六月三日深夜十一點,她死於胃癌擴散引起的併發症,先是從病床挪到太平間的冰箱里,然後化作一道青煙和一堆白色粉末,最後總結為客廳牆上的一張黑框相片。
辦完大殮的第二天,他沒有把家裡的毛巾全部換掉。兩年過去了,他依然在用這些粗糙陳舊的布片。他打開廚房灶頭下面的柜子,裡面塞著足足七個還沒拆封的菲仕樂,這一回,他沒有打算再說給別人聽。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死了,他沒有太多的悲傷,也沒有擺脫她的慶幸。他很平靜,依然按部就班地做各種事情,但是這平靜底下埋藏著巨大的惶惶然,就像在一個碩大無朋的黑洞上蓋了一張薄薄的紙,表面平坦安全,卻由不得任何細小的東西落上去。
該怎麼形容呢,他看著這世界若無其事地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