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史帝芬處理案子、以兩項謀殺罪名起訴謝伊,到高等法院拒絕讓謝伊交保,我都晾著家人不管。喬治(老天保佑他的棉襪)二話不說讓我回去工作,甚至派給我一個新的複雜到離譜的任務,跟立陶宛、AK-47步槍和幾個名叫維陶塔的有趣傢伙有關。一旦我幹勁十足,我就會一周連續工作個幾百小時。
組裡傳聞球王氣得提出申訴,批評我藐視規定。這逼得喬治從平常的半昏迷狀態醒來,搬出可以忙上幾年的煩瑣程序文件來壓他,要他提供更多數據,而且全都必須一式三份。
等我覺得家人的情緒不再那麼激動時,我挑了一天提早下班,大約十點到家。我把冰箱里剩的東西拿出來,夾在麵包里吃了。之後拿著煙和一杯尊美醇威士忌到陽台,打電話給潔琪。
「老天!」她說。她在家,背景傳來電視聲,語氣顯然很意外,至於有沒有其他意思,我聽不出來。她對加文說:「是弗朗科。」
加文模糊地嘀咕幾句,潔琪往外走,電視聲越來越小。她說:「老天,我以為你不……你還好嗎?」
「撐得住。你呢?」
「唉,就那樣,你也知道。」
我問:「老媽還好嗎?」
她嘆一口氣:「唉,不太好,弗朗科。」
「怎麼了?」
「感覺有點憔悴,而且靜得可怕——你也知道,那不像老媽。她要是罵來罵去,我還比較開心。」
「我還以為她會心臟病發呢!」我裝出開玩笑的語氣,「我就知道她不會讓我們稱心如意。」
潔琪沒有笑。她說:「卡梅爾跟我說她昨晚過去了,她和戴倫。戴倫撞翻了那個陶瓷玩意兒,就是帶花的那個,你還記得嗎?在客廳的架子上,翻下來砸碎了。戴倫嚇死了,但老媽一個字也沒說,直接將碎片掃起來,倒進垃圾桶。」
我說:「過段時間她會沒事的。老媽很強悍,這種事擊不垮她的。」
「的確,她是很強悍。不過還是……嗯……」
「還是……我知道。」
我聽見關門聲,隨即是風吹進話筒的聲音。潔琪到屋外講電話了,比較隱秘。她說:「問題是,老爸也不大好。他一直沒下床,自從……」
「操他的,讓他爛到死吧!」
「我知道,是啦,但重點不是這個。他現在這樣,老媽自己應付不來。我不曉得他們想怎麼做。我儘可能經常過去,卡梅爾也是,但她有小孩和崔弗要照顧,我得工作。而且就算我們過去,也沒有足夠的力氣搬動他,只會讓他受傷,再說他也不肯讓我們女孩子幫他洗澡之類的,以前都是謝伊——」
她沒有說下去。我說:「以前都是謝伊做的。」
「對。」
我說:「需要我過去幫忙嗎?」
震驚的沉默。
「需要你……哦,不用不用,弗朗科,沒關係的。」
「假如你覺得不錯,我明天就過去一趟。我之前保持距離,是因為我覺得去了有害無益,但要是我想錯了……」
「哦,不,我想你說得對。我沒有惡意,只是……」
「沒關係,我知道,我想也是。」
潔琪說:「我會向他們給你帶好的。」
「麻煩你,要是情況好轉,記得跟我說,好嗎?」
「我會的,嗯,謝謝你提議幫忙。」
我說:「那荷莉呢?」
「什麼意思?」
「老媽家現在還歡迎她嗎?」
「你希望她去?我敢說……」
「我不曉得,潔琪,我還沒想那麼遠。也許不會,我想。但我確實想知道她在那個家處於什麼位置。」
潔琪嘆了口氣,憂傷不安的小小嘆息。
「當然,沒有人曉得,得等……你知道,得等事情稍微明朗才知道。」
等謝伊無罪開釋或定罪判處兩項終身監禁再說。而不管哪種結果,都至少得看荷莉作證時的表現而定。我說:「我沒辦法等那麼久,潔琪,也無法忍受你對我語焉不詳,現在談的是我的女兒。」
又是一聲嘆息。
「老實跟你說吧,弗朗科,假如我是你,為了她好,我會讓她避開一段時間。現在大伙兒都一團糟,都快爆炸了,遲早會有人說出傷害她感情的話,儘管也許不是故意的,但……現在就先這樣吧。你覺得沒關係吧?對她來講會不會太難受?」
我說:「這個我能處理。不過,有一件事,潔琪,荷莉認定謝伊變成這樣是她的錯。就算不是,她也認為家裡的人覺得是她的錯。不讓荷莉去老媽家——相信我,我很想這麼做——只會讓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坦白講,我根本不在乎她想的對不對,也不在乎家裡的人是不是覺得她是叛徒,但我希望讓她知道你足例外。這孩子心都碎了,已經失去太多可以陪伴她一生的人。我需要她知道你還在她生命里,不打算拋棄她,也沒有一秒鐘怪她害我們家破人亡。你覺得這麼做很為難嗎?」
我還沒說完,潔琪已經同情地大呼小叫:「哦,可憐的小寶貝,老天慈愛,我怎麼會怪她呢——事情開始的時候,她根本還沒出生哪!幫我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跟她說我只要有空就會去看她。」
「很好,和我想的一樣。不過,我跟她說什麼不重要,她需要聽你親口說。你可以打電話給她,跟她約一個時間碰面嗎?讓她心情安穩一些,好嗎?」
「當然,我一定會。來,我現在就打,想到她坐在家裡擔心害怕,我就受不了——」
「潔琪,」我說,「慢一點。」
「怎麼?」
我很想拍自己腦袋一下,把話問出來,但我終究還是說了:「既然說到這個,我想問你一件事。我也可以和你保持聯繫嗎?還是只有荷莉?」
停頓只持續不到一秒,但已經夠久了。我說:「假如你沒這個打算,我也沒問題的,寶貝。我知道你的難處在哪,只是想確定一下,因為我覺得這樣比較省時間,而且省麻煩。你覺得有沒有道理?」
「嗯,有道理。唉,天哪,弗朗科……」她輕拍一口氣,彷彿痙攣發作,又像腹部被人揍了一拳。
「我當然會和你聯繫,當然會。只是……我可能需要一段時間。幾個星期吧,我想,或者……我不想騙你,我腦袋已經一團糨糊了,完全不曉得該拿自己怎麼辦。可能得要一陣子才……」
「這很正常,」我說,「相信我,我知道那種感覺。」
「對不起,弗朗科,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她的聲音微弱而絕望,彷彿歷經滄桑。我想,恐怕很難找到比我更讓她難過的人了。我說:「人生難免發生鳥事,小姑娘,這不是你的錯,就像不是荷莉的錯一樣。」
「我知道,但還是……假如我一開始沒有帶她去老媽家……」
「那我也可以說假如我那天沒有帶她去,甚至更好一點,假如謝伊沒有……唉,反正就這樣。」沒說出的話語遁入我們之間的空無中。
「你儘力了,誰來做都一樣。別讓腦袋糊掉,小姑娘,慢慢來,等你準備好了再打給我。」
「我會的,我對天發誓。還有,弗朗科……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真的。」
「我會,你也是,小乖。到時見。」
潔琪掛上電話前,我又聽見那痛苦而急促的輕喘。我希望她會回屋裡讓加文抱著她,而不是站在黑暗中獨自哭泣。
幾天後,我到傑維斯購物中心買了一台巨無霸電視機。這種機型,只有人生沒有其他重要存錢目標的人才會買。我想光是電子產品,就算再炫、再高檔,也安撫不了伊美達,不讓她踹我老二。因此,我決定將車停在哈洛斯巷口,等伊莎貝兒從她去的地方(管他哪裡)回家。
天空灰暗陰沉,隨時可能降下凍雨或飄雪,路上坑窪覆著薄冰。伊莎貝兒從史密斯路匆匆繞進巷裡,低頭拉緊單薄的仿冒名牌外套抵禦刺骨寒風。我下車走到她面前,她才發現我。
我說:「你是伊莎貝兒,對吧?」
她疑心地看我一眼:「你是誰?」
「我是砸爛你家電視的混蛋,很高興認識你。」
「滾開,不然我就大叫了。」
這小姑娘簡直是某人個的翻版,讓我整個人都溫暖起來。我說:「小聲一點,瘋狂女車手 ,我這回不是來找麻煩的。」
「那你想幹嗎?」
「我買了一台新的電視機給你們,聖誕快樂。」
她臉上的懷疑更深了,「為什麼?」
「你應該聽過罪惡感這種東西吧?」
伊莎貝兒交叉雙臂,對我破口大罵。近看之下,她和伊美達確實有幾分神似,但不很明顯,不過倒是有著荷恩家的小圓下巴。
「我們不需要你的電視,」她說,「但還是謝謝你。」
我說:「你也許不需要,但你老媽或妹妹可能需要,你為什麼不拿回去試試?」
「對,是啊,但誰曉得這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