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荷莉呢?」
幾個電視迷完全不管我的語氣正不正常,他們連頭都沒有轉,老媽從廚房大喊:「她拉謝伊伯伯上樓教她寫數學作業了——你要是上去,弗朗科,跟他們兩個說晚餐再半小時會好,不下來就別想吃……卡梅兒·歐瑞利,你給我過來,聽到沒有!他大白天穿得跟吸血鬼一樣,有誰會准他參加畢業考——」
我飛奔上樓,彷彿身體沒有重量,感覺卻像爬了一百萬年。我聽見荷莉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吱吱喳喳地不曉得在講什麼,語氣甜蜜、開心又忘我。我一口氣衝上樓梯頂端,跑到謝伊公寓外,正準備用肩膀將門撞開,卻聽見荷莉說:「蘿西很漂亮嗎?」
我猛踩煞車,差點像卡通角色一樣整張臉撞扃在門上。謝伊說:「她很漂亮。」
「比我媽媽漂亮嗎?」
「我不認識你媽媽,記得嗎?不過如果跟你比,我會說蘿西幾乎和你一樣漂亮,雖然比不上,但差不多。」
我可以想見荷莉嘴角的微笑。他們兩個感覺很輕鬆,恰然自得,就像伯伯和他最好的侄女一樣。謝伊這個不要臉的混蛋,他似乎真的很平靜。
荷莉說:「我爸爸本來要和她結婚。」
「可能吧。」
「他是。」
「可是沒有結成。來吧,我們再試一次:塔拉有一百八十五條金魚,每七隻裝進一個金魚缸里,她需要幾個金魚缸?」
「他沒有結成,因為蘿西死了。她寫了字條給她爸爸和媽媽,跟他們說她要跟我爸爸去英格蘭,結果有人殺了她。」
「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別改變話題,金魚可不會自己進魚缸里。」
荷莉咯咯笑,接著安靜了很久,專心計算除法,謝伊在一旁胡亂嘀咕鼓勵她。我靠著門邊的牆,讓自己呼吸平復,腦袋恢複運轉。
我全身肌肉都想衝進房裡,抓住我的女兒。但謝伊沒有徹底抓狂(起碼現在還沒),荷莉沒有危險。不只如此,她還試著讓謝伊聊起蘿西。我知道荷莉只要執著起來,地球上沒有幾個人比得上她,我就有過慘痛的經驗。不管她從謝伊口中套出什麼,對我都有用處。
荷莉得意洋洋地說:「二十七個!而且最後一個金魚缸只有三隻魚。」
「沒錯,做得好。」
「有人不想讓蘿西和我爸爸結婚,所以殺了她嗎?」
沉默片刻。
「他是這麼說的嗎?」
那個烏龜王八蛋。我一手緊握樓梯扶手,用力得手掌發痛。荷莉用不在乎的語氣說:「我沒問他。」
「沒有人知道蘿西·戴利怎麼死的,現在再查也太遲了。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荷莉馬上用九歲小孩依然有的、令人心疼的絕對信心說:「我爸爸會查出來的。」
謝伊說:「哦,是嗎?」
「對,他這麼說。」
「呃。」謝伊說(說句公道話,他語氣里幾乎聽不出半點尖酸),「蘭然,你老爸是警察,一定會這麼想。現在來看這一題:戴斯蒙有三百四十二顆糖果,想分給自己和八個朋友,他們每個人可以分到幾顆?」
「書上出現『糖果』的時候,我們就要改成『水果』,因為糖果對我們不好。我覺得這麼做很笨,那些糖果又不是真的。」
「是很笨沒錯,但總數沒有變。那麼,每個人分到幾個水果?」
鉛筆規律地刮擦紙面——豎耳傾聽一段時間,我已經聽得見公寓里最輕微的聲響,甚至聽得見他們眨眼。荷莉說:「那凱文叔叔呢?」
謝伊又是沉默片刻才說:「他怎麼樣?」
「有人殺了他嗎?」
謝伊說:「凱文,」語氣里夾纏了太多東西,我從來沒有聽過。
「沒有,沒有人殺了凱文。」
「真的嗎?」
「你爸爸怎麼說?」
又是不在乎的語氣。
「我已經跟你說了,我沒有問他。他不喜歡聊凱文叔叔,所以我才想問你。」
「凱文,天哪,」謝伊笑了,笑得有點冷酷與失落。他說:「也許你年紀夠大,可以聽得懂,我不知道,不然只好記下來,到你能懂的時候。凱文是個孩子,從來沒有長大過。都三十六歲了,還認為世界會照他想的方式運轉,壓根沒想過世界可能有它自己的規矩,無論他喜不喜歡。所以,凱文有一天晚上晃到廢棄的房子,因為他覺得一定不會有事,結果卻摔到窗子外面去了,就這麼簡單。」
我感覺扶手被我握得扭曲斷裂,謝伊語氣里的決然表示他會終生堅持這個說法,甚至相信這就是事實。雖然我想不至於,但假以時日,或許他有一天真的會這麼相信。
「什麼是廢棄?」
「破壞了,毀損了,很危險。」
荷莉沉吟片刻,說:「他還是不應該死掉。」
「是啊,」謝伊說,但口吻不再熱烈,忽然顯得精疲力竭。
「他不應該死的,沒有人希望他死。」
「但有人希望蘿西死,對吧?」
「連她也不是,有時事情就是發生了。」
荷莉傲然說:「假如我爸爸和她結婚,就不會和我媽媽結婚,就不會有我,我很高興她死了。」
走廊燈光的定時器喀嚓一聲,大得有如槍響。我根本不記得剛才上樓有按它。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漆黑里,心跳狂飆。我忽然想到,我沒有跟荷莉說過蘿西的字條是寫給誰的,她一定親眼看過。
緊接著,我恍然大悟,荷莉明明可以和表兄姐玩,上演可愛感人的親情戲碼,為什麼還是帶了數學作業來。她需要作業當借口和謝伊獨處。
荷莉計畫了每一步。她大踏步走進這間屋子,走向我家陷阱處處的秘密與足以致命的狡詐本領。這些都是生來就屬於她的東西,而荷莉走了進來,伸手放在上頭,將一切據為已有。
血親就是血親,我父親的聲音在我耳邊淡淡響起,接著是刺耳又幸災樂禍的:你以為你當老爸當得比我好?我發覺自己根本沒有資格指責奧莉薇亞和潔琪,說她們把事情搞砸了,還講得義正詞嚴。她們做什麼都沒有用,不管在哪一個時間點上,都救不了我們所有人。全是我的錯。我真想像狼人一樣對月嗥叫,咬破手腕的血管,將血緣所招致的一切從我體內抽干。
謝伊說:「別這麼說,她已經離開了。忘了她,讓她安息,繼續做你的數學作業。」
鉛筆輕輕滑過紙面。
「四十二?」
「不對,從頭開始,你不夠專心。」
荷莉說:「謝伊伯伯?」
「嗯?」
「還有那一次呢?我在這裡,你電話響了,你走到卧房去接。」
我聽得出來她準備讓好戲上場了。或許謝伊也是,因為他語氣里開始出現一絲提防。
「怎麼了?」他說。
「我鉛筆折斷了,但找不到小刀,因為美術課的時候,克柔依借走了。我等了好久,但你一直在講電話。」
謝伊說,聲音非常輕柔:「所以你怎麼做?」
「我只好另外找一支鉛筆,在那邊的柜子。」
漫長的沉默。四周只剩樓下電視里一個女人歇斯底里說個不停,隔著厚牆、厚地毯和高高的天花板含糊不清。謝伊說:「結果你看到了某樣東西。」
荷莉低低說,聲音幾不可聞:「對不起。」
我差一點就破門而人,但有兩件事將我攔了下來。首先是荷莉才九歲,她相信世界上有精靈,有沒有聖誕老人不是很確定,而幾個月前她才跟我說,小時候飛馬經常載她從卧房窗戶飛出去。她找到的東西要能當成強有力的證據,也就是假如哪一天我希望別人相信她說的話,我必須有所佐證。我必須聽謝伊親口說。其次,眼前也沒必要殺進去,為了從大壞蛋手中救出小女孩,弄得子彈齊飛。我看著門底下透出的亮光,仔細諦聽,彷彿來自一百萬公里之外或一萬年以後的世界。我很清楚奧莉薇亞會怎麼想,任何正常人會怎麼看,但我依然一動不動,讓荷莉替我完成最齷齪的任務。我做過許多驚險的事,沒有一件讓我夜裡失眠,只有這件不同。對我來說,假如真有地獄,就是我佇立在漆黑走廊的那一刻。
謝伊彷彿喘不過氣來,說:「你有跟任何人說過嗎?」
「沒有,我根本不曉得它是什麼,直到兩天前才想出來。」
「荷莉,親愛的,你聽我說,你能保守秘密嗎?」
荷莉用聽來充滿驕傲的語氣說:「我早就看過它了,好幾個月、好幾個月以前,可是我什麼都沒說。」
「沒錯,你沒說,真是好女孩。」
「是吧?」
「嗯,我知道了。那你現在能繼續嗎?只有自己知道,不告訴別人?」
沉默。
謝伊說:「荷莉,假如你跟別人說了,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你會有麻煩。」
「也許吧。我沒做什麼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