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過卧底的警察都知道,沒有比上工前一天更特別的感覺。我想升空前倒計時的航天員也應該明白此理,還有等著跳傘的傘兵。光線變得耀眼奪目,硬得有如鑽石,見到的每張臉都美得令人屏息。你的心靈澄澈如鏡,每一秒都像平緩大地開展在你眼前,幾個月來困擾著你的事情也豁然開朗。你可以痛飲整天卻無比清醒,填字遊戲就像小孩子玩的拼圖一樣簡單。那一天感覺就像一百年。
我已經很久沒接卧底了,但周六早晨醒來,我立刻認出那種感覺,在卧房天花板上的搖晃暗影中,還有我喝的最後一口咖啡里。當我和荷莉在鳳凰公園放風箏,在家陪她寫功課,一起用太多乳酪煮了太多通心粉,我心裡的想法也徐徐就位,緩慢卻沉穩。到了周日午後,我們兩個坐上車越過麗妃河,我已經知道該怎麼做。
忠誠之地感覺乾淨、純潔,彷彿來自夢境,龜裂的圓石路上洋溢著明晰的檸檬光澤。荷莉握緊我的手。
「怎麼了,小乖?」我說,「你改變心意了?」
她搖搖頭,我說:「你可以改變心意的,你知道。你只要開口,我們就立刻去挑一張精靈公主故事的DVD,買一桶比你小腦袋瓜還大的爆米花。」
她沒有咯咯笑,甚至沒抬頭看我,而是將肩上的背包拉緊,扯了扯我的手。我們一起離開路邊,迎向那一片詭異的淡金色光暈。
老媽拼了,努力想讓那個下午盡善盡美。她狂烤東西,屋裡所有表面堆滿了方薑餅和水果塔,早早就叫大家全員到齊,還要謝伊、崔弗和加文出去買聖誕樹,結果買回來的樹太寬了,客廳根本擺不下。我和荷莉到的時候,廣播正好在放平克·勞斯貝。卡梅爾的小孩站得整整齊齊,圍著聖誕樹掛裝飾品,所有人分到一杯熱騰騰的可可,就連老爸都被請到沙發上,毯子蓋住膝蓋,看起來好像很清醒,有家長的威嚴,感覺就像走進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廣告一樣。
然而,這麼古怪的裝模作樣顯然失敗了。所有入神情疲憊,戴倫斜眼瞪人,我知道他快撐不下去了。但我曉得老媽用心良苦,只可惜她抗拒不了平常的老習慣,馬上說我眼睛四周都是皺紋,一張臉像牛肚,頓時讓我的感動煙消雲散。
我無法不看謝伊,目光一直離不開他。他像輕微發燒似的躁動不安,臉龐泛紅,雙頰更加凹陷,眼裡閃著危險的光芒。但真正吸引我的,是他在做的事。他手腳大開坐在扶手椅上,猛抖一腳膝蓋,一邊和崔弗聊高爾夫,兩人談得又快又投入。人都會變,但就我所知,謝伊厭惡高爾夫的程度只比他討厭崔弗少一點,因此他這麼做只有一個理由,就是走投無路。他狀況很糟,我想這個發現應該會有用處。
我們狼狽地走過老媽的全套聖誕裝飾——絕對不要批評媽媽的聖誕品位。我趁電台播放《聖誕寶貝》的時候,悄悄問荷莉:「還可以嗎?」
她瀟洒地說:「棒極了!」說完便回到那群表姐弟妹身邊,讓我沒辦法多問。這小孩對我們家的規矩倒是學得真快,我開始在心裡盤算之後要怎麼幫她還原。
等大伙兒的肚子都撐到警戒線,老媽心滿意足之後,加文和崔弗便帶著孩子去史密斯菲德的聖誕市集。
「走點路把薑餅消化掉。」加文拍拍肚子說。
「別賴在薑餅頭上,」老媽火了。
「蓋文·科格,你變胖可不是我的廚藝害的。」加文嘀咕幾句,痛苦地看了潔琪一眼。他很有技巧,只是有點大意,他想讓我們一家人在這個艱難時刻聚一聚。
卡梅爾幫孩子穿上外套、圍巾與毛帽,荷莉直接站在多娜和艾合麗之間,彷彿她也是卡梅爾的小孩。穿好之後,他們就出門了。我從客廳的窗子看著他們鬧哄哄地走在街上,荷莉緊勾著多娜的手臂,兩人就像一對連體嬰,完全沒有回頭向我揮手。
家人是團聚了,卻不像加文期望的那樣。我們全都懶洋洋地坐在電視前,沒有人開口,直到老媽從聖誕裝飾的閃光中回過神來,將卡梅爾拖到廚房用保鮮膜處理剩下的糕點。我趁潔琪被抓去之前,悄悄跟她說:「出去抽根煙吧。」
她像個知道老媽會趁她落單甩她巴掌的小孩一樣,憂心看著我。我說:「寶貝,有點大人的樣子好不好?你越早克服……」
屋外寒冷、晴朗而平靜,屋頂上的天空剛從淺淺的藍白變成淡紫,潔琪依照慣例坐在最底下的台階,兩雙長腿和紫色皮靴勾成三角形,伸出一隻手說:「在你開口之前,先把煙給我,我的煙被加文拿走了。」
我幫她和自己各點了一根煙,接著用悅人的語氣對她說:「你和奧莉薇亞到底在想什麼?」
潔琪已經收緊下巴準備吵架了,看起來和荷莉一模一樣,感覺很怪。「我想認識我們一家人對荷莉很好,我猜奧莉薇亞也這麼想,而且我們沒想錯,不是嗎?你難道沒有看見她和多娜嗎?」
「有,我看到了,她們兩個在一起很可愛。我還看到她因為凱文的事傷心欲絕,哭到幾乎不能呼吸,這就沒那麼可愛了。」
潔琪看著手上煙霧繚繞,在台階飄散。她說:「我們也都心碎了,包括艾舍麗,她才六歲。這就是人生。你不是擔心荷莉接觸的現實不夠多嗎?這就是現實。」
這一點或許沒錯,但只要和荷莉有關,對錯就不是重點。我說:「假如我的小孩需要額外的現實,寶貝,我會自己給她。就算有人想要代勞,起碼也先知會我,這個要求對你來說不合理嗎?」
潔琪說:「我是應該告訴你,這一點我難辭其咎。」
「那你為什麼不說?」
「我對天發誓,我一直想說,可是……我起初以為沒必要先說,反正一定會成功。我想先帶荷莉到家裡一次,之後再告訴你,假如一一一」
「而我會發現這個主意太棒了,於是抓著兩大束花跑回家,一束給老媽,一束給你,全家盛大慶祝,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是這樣嗎?」
潔琪聳聳肩,兩個肩頭都快拱到耳朵了。
「這麼做已經夠卑鄙了,誰曉得更精彩的還在後頭?你為什麼改變主意?我光用說的下巴就會掉下來,你為什麼繼續瞞我,瞞了我整整一年?」
潔琪依然不敢看我,身體動了一下,彷彿被台階刺到了。
「我說出來,你別笑我。」
「相信我,潔琪,我現在沒心情開玩笑。」
她說:「因為我很害怕,行了吧?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我愣了一下才確定她沒有唬我。
「哦,拜託,你他媽的以為我會怎麼做?難不成把你打得要死不活?」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你不能丟了一枚原子彈,然後躲起來。我這輩子什麼時候讓你感覺應該怕我?」
「廢話,你看你現在的樣子!那個表情,講話像是恨透我一樣。我不喜歡別人訓我、吼我,對我發飆。從來不喜歡,你清楚得很。」
我來不及反應就脫口而出:「你把我弄得像老爸一樣。」
「哦,不是,你理解錯了,弗朗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最好是。別再挑戰我了,潔琪。」
「我沒有,我只是——只是沒有膽子告訴你。這是我的錯,不在你。對不起,真的,我真的很抱歉。」
樓上的窗戶唰地打開,只見老媽探頭出來:「潔琪·麥奇!你是想像希巴女王一樣坐在那裡等我和你姐姐是吧?等我們端著金盤子,把晚餐送到你面前是不是?」
我抬頭大喊:「老媽,是我的錯,是我把她拖到外面聊天的。我們等一下負責洗碗,可以嗎?」
「哼,一回來就以為自己是家裡的老大是口巴?到處發號施令,擦銀器、洗碗,連奶油都不會融化在他嘴裡……」但她不想太刁難我,免得我抓著荷莉就走。她頭縮回去,窗戶砰地關上,但我還是可以聽見她在碎碎念叨。
夜幕低垂,忠誠之地的燈火開始亮起。不只是我們家拚命裝飾,荷恩家看起來就像有人用火箭筒打出來的聖誕世界,天花板掛滿亮片、麇鹿和閃燈,牆上每一寸都貼滿瘋狂小精靈與眼睛水汪汪的天使,窗上用白色噴霧寫著「聖誕快樂」。就連雅痞家庭也擺了一株很有格調的淺木聖誕樹,加上應該是瑞典制的三個裝飾品。
我想像自己每個周日傍晚回到這裡,看忠誠之地以熟悉的方式遞嬗更疊。春天,初領聖餐的小孩挨家挨戶炫耀衣服,比賽誰的戰利品多:夏天,風,冰淇淋車的叮噹聲,所有女孩都讓乳溝出來透氣;冬天,讚歎荷恩家的新麇麂,一年又一年。心中的想像讓我微微暈眩,彷彿喝得半醉或得了重感冒。老媽應該每周都能生出新的話題罵人。
「弗朗科,」潔淇試探地說,「沒事了嗎?」
我原本什麼狠話都準備好了,但想到自己回到家園的懷抱,頓時失去了罵人的動力。
「你走吧,我待會兒要是把他們趕出去,會把你家地址給他們。」
大門開了,是謝伊和卡梅爾。我之前就在心裡打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