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我差點打給鑒證組的可愛女士,但我想,床上纏綿的時候沒有什麼比「枕邊人清楚你前女友是怎麼死的」更掃興的事了。我考慮過去酒吧,但除非打算喝個爛醉,否則沒必要去那裡,而且我覺得喝醉很無聊。我甚至想過給奧莉薇亞打電話,問她能不能讓我過夜。但我想這一周來,我已經動用太多運氣了。
最後,我跑到歐康納街的奈德凱利酒吧,和三個英文說得結結巴巴、但懂得心碎男人共通語言的俄國佬打了不曉得幾局撞球。酒吧打烊之後,我回家坐在陽台不停抽煙,直到屁股發冷。我回到屋裡,看幾個神經白人小鬼在現場秀里互比饒舌歌手的手勢,看到天色微亮,可以吃早餐為止。每隔幾分鐘,我就得狠狠地按一次心底的開關,不讓自己看見蘿西、凱文或謝伊的臉。
在我心裡不斷浮現的不是長大後的小凱,而是臉蛋黏答答的小不點,和我睡在同一張床上那麼多年,我還記得他冬天將腳貼著我小腿取暖的感覺。他是我們兄弟姐妹當中最可愛的,有如麥片粥廣告上圓滾滾的金髮天使。卡梅爾和她朋友常常帶他四處跑,像布娃娃一樣幫他換衣服,塞糖到他嘴裡,練習當媽媽。他會在洋娃娃推車裡開心咧嘴而笑,吸引大家的目光。他還那麼小,就已經愛上女孩子了。我真希望有人能通知他所有的女朋友,語氣婉轉溫柔,解釋他為什麼不再出現。
當我想到蘿西,鑽進心裡的不是懷著初戀與遠大計畫的蘿西,而是憤怒的她。十七歲那年秋天的某一晚,卡梅爾、謝伊和我坐在台階抽煙——卡梅爾那時還抽煙,我J二學期間沒辦法工作,買不起煙,都向她討——空氣中飄著泥炭煙、霧氣和健力士啤酒的味道,謝伊輕輕吹著口哨((帶我去蒙托》,忽然有人咆哮。
是戴利先生,他氣炸了。細節我忘了,但大意是家裡他最大,要是有人不收斂,小心吃他巴掌,我的五臟六腑瞬間結凍。
謝伊說:「我賭一鎊,他逮到他家小姑娘和小夥子上床了。」
卡梅爾嘖了一聲:「嘴巴乾淨點。」
我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我賭了。」當時我和蘿西交往剛滿一年,朋友知道,不過我們很低調,強調只是一起說笑打鬧,不是認真的,免得事情傳太開。但時間越久,我越覺得狗屁不通,可是蘿西說她老爸會不高興,而且看她表情沒有騙人。老實說,這一年來我一直暗暗期望有這一天。
「你又沒錢。」
「沒必要。」
已經有人推窗了——戴利家算是少有爭執的,所以絕對是好戲。蘿西大吼:「你根本搞不清楚!」
我吸了最後一口煙,讓火燒到濾嘴。
「一鎊拿來。」我對謝伊說。
「等我領到薪水再說。」
蘿西衝出三號,狠狠將門甩上。探頭探腦的長舌婦立刻躲回小窩,獨自回味被嚇到的快感。蘿西朝我們走來,火紅頭髮映著灰沉的秋日天空,彷彿要將空氣點燃、將忠誠之地炸人云霄似的。
謝伊說:「好呀,蘿西,你還是一樣漂亮。」
「你也還是一樣智障。弗朗科,我可以和你談一下嗎?」
謝伊吹了聲口哨,卡梅爾張口結舌。我說:「當然,」接著便站起來,「我們去散個步吧,如何?」我和她彎過街角走進史密斯路,只聽見謝伊哈哈大笑,笑聲淫穢到了極點。
蘿西雙手緊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埋頭急步,害我差點追不上。她咬牙低聲說:「我老爸發現了。」
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但一顆心還是沉到腳底。
「哦,可惡,我想也是。他怎麼會發現?」
「因為尼利酒吧。我早該曉得那裡不安全,我堂妹雪莉和她朋友會去那裡喝酒,她的嘴巴和教堂的門一樣大。那頭小母牛看到我們,就告訴她老媽,她老媽跟我老媽說,我老媽竟然告訴我老爸。」
「結果他就抓狂了。」
蘿西發飆了:「那個混帳,該死的傢伙,下回我見到雪莉,絕對賞她一巴掌。他完全不聽我解釋,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蘿西,慢一點——」
「他說我到時懷孕被甩了,別全身是傷哭著回家找他。老天,弗朗科,我真想當場殺死他,我發誓——」
「那你來找我幹嗎?難道他知道——」
蘿西說:「沒錯,他知道了。他要我來和你分手。」
直到她轉身回來看我跑去哪裡,我才發現自己站在人行道上不動。「我不幹,你這隻蠢豬!你真的以為老爸叫我離開你,我就會離開?你瘋了是不是?」
「天哪,」我的心緩緩回到原位,我說,「你是想讓我心臟病發作嗎?我還以為……天哪。」
「弗朗科,」她走回我身邊,和我十指交握,用力得讓我手掌發痛。「我不會分手,好嗎?我只是不曉得該怎麼辦。」
只要有人願意提供錦囊妙計,叫我賣腎我都願意。我搬出屠龍故事裡最帥的作法:「那我打電話給你老爸,兩個男人好好談一談,向他保證我絕對不會辜負你。」
「我已經跟他說了,說了一百多遍。他認為你是花言巧語,只想把手伸進我褲子里,而我竟然全都相信。他連我說的話都不聽了,你覺得他會聽你的?」
「那我就證明給他看,只要他發現我對你很好—一」
「我們沒時間了!他說我要麼今晚和你分手,要麼他就把我趕出家門。他那個人說到做到,真的。我媽很心碎,可是他才不管。他會叫她再t見我,而她那個可憐蟲一定會乖乖聽話。」
在我家生活了十七年,我學到的標準解答就是閉緊嘴巴。我說:「跟他說你分手了,已經甩了我,不用讓任何人知道我們還在一起。」
蘿西愣住不動,我看得出她腦袋飛快運轉。過了一會兒,她說:「要多久?」
「到我們想出更好的方法,或你老爸氣消了,我不知道。只要我們撐下去,事情一定會改變的。」
「也許吧,」她依然奮力思考,低頭注視我們牽著的手說,「你覺得我們辦得到嗎?這裡的人那麼大嘴巴……」
我說:「我沒說很簡單。我們必須跟所有人說我們分手了,讓大家信以為真,也永遠回不到過去的時光了。從此以後,你都得擔心被老爸發現,把你趕出家門。」
「我才不在乎。但你呢?你沒必要躲躲藏藏,你老爸又沒打算把你變成尼姑,這麼做值得嗎?」
我說:「你有沒有搞錯?我愛你。」
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從來沒說過這句話,以後可能也不會再說。這種事一輩子只能說一次,我卻選在秋天一個多霧的傍晚脫口而出。街燈在潮濕的人行道留下暈黃水光,蘿西柔軟卻堅強的手指與我交纏。
蘿西張開嘴巴,說了一句:「哦。」伴隨一個像是愣笑的聲音,美好而無助。
「就這樣。」我說。
她說:「呃,所以,」又是差點笑出來的聲音,「所以沒問題啰,是嗎?」
「不是嗎?」
「嗯,我也愛你。所以我們會想出辦法的,對吧?」
我無言以對,腦中一片空白,只想將她緊緊摟在懷中。一名遛狗老人繞過我們,嘴裡不停嘀咕,說什麼竟然在街上公然調情,但我想動也動不了。蘿西將臉用力貼著我的脖子,我感覺她睫毛眨動拂過我的皮膚,留下幾分濕潤。
「會的,」我抵著她溫暖的頭髮說。我有把握一定會是這樣,因為我們手上握有王牌,可以擊敗所有人。
「我們會想出辦法的。」
我們散步聊天,直到累了才各自回家,開始小心翼翼地執行攸關彼此的計畫,說服忠誠之地我們已經成為過去。那天深夜,我們按照精心策劃的約定苦等良久,總算盼到在十六號見了面,完全不顧那時出門有多危險。我們躺在吱嘎作響的地板上,蘿西用她隨身帶著的藍色毯子蓋著我們。那一晚,蘿西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停」。
就是那一晚,還有許多理由,讓我始終沒有想過蘿西可能死了。她那全身燃著怒火的模樣,光是碰到她的肌膚就能點起火柴,點亮聖誕樹,即使在外太空也能看得到她身上的火光。我怎麼也無法想像這一切會平空消失,就此無影無蹤。
只要我低聲下氣,火柴丹尼絕對願意幫我放火燒了腳踏車店,再用高明的手法嫁禍給謝伊。要麼我還認識幾個傢伙,丹尼和他們相比簡直是小兒科,我要他們製造多大的痛苦,他們都有辦法做得乾淨利落,確保謝伊沒有半塊遺體會被人發現。
問題是我不想要火柴丹尼、衝鋒槍部隊或任何人,更不需要球王——他那麼想讓凱文當壞人,那就隨他去吧——奧莉薇亞說得對,現在不管誰說什麼都再也傷不了小凱,正義已經不可能是我的聖誕禮物。我只要謝伊。我只要望向麗妃河,就會在點點燈火之間看見他站在窗邊抽煙,凝視河水,等我找到他。我要他,強烈得超過所有女人,甚至蘿西。
周五下午,我發簡訊給史帝芬:老時間,老地方。外頭大雨傾盆,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