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和老媽就這麼坐著,每小時熱一次茶壺,偶爾做點三明治吃。老媽只要閉上嘴巴,其實是個不錯的伴。我頭一回感覺廚房像避風港,起碼比起外頭等著我的世界,這一端安穩許多。我一踏出這扇門,就只剩一作事情可做:尋找確切的證據。這不難,我想頂多二十四小時,但接著真正的夢魘才剛開始。一旦找到證據,我就得決定該拿它怎麼辦。
兩點左右,卧房出現動靜,床墊彈簧吱嘎作響,清喉嚨的哮喘和震動全身抑制不住的乾咳。我想差不多該走了,結果引來老媽連珠炮似的追問一堆聖誕晚餐的問題(假如你和荷莉要來,我說假如,她喜歡白肉還是紅肉,還是根本不吃?因為她跟我說她媽媽只買自由放養的土雞肉……)。
我只管低頭往外走,踏出門口的時候,她在後面喊:「很高興見到你,改天見!」老爸含著膿痰的嘶吼,從她背後傳來:「喬茜!」
我甚至曉得他怎麼知道蘿西那天晚上會去哪裡。唯一的消息來源是伊美達,而我左思右想,老爸會找她只有一個原因。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消失兩三天是去找酒喝,即使發生那麼多事,我也從來沒想過他會背著我媽偷情——就算想過,我也覺得酒精讓他根本做不了什麼,我家還真是驚喜不斷。
伊美達得知蘿西的計畫之後,也許直接告訴她老媽——母女情深、吸引關愛,誰曉得——或者在我老爸面前約略提起,讓她覺得自己勝過搞她母親的傢伙。我說過,老爸不是笨蛋,他自己會拼出答案。
我按了伊美達的門鈐,這回沒有人接。我後退看看窗戶,窗幔後而有東西在動。我又按一次,按了整整三龠鍾,直到她一把抓起對講機說:「幹嗎?」
「好啊,伊美達,我是弗朗科,意外吧?」
「媽的,滾開。」
「哎呀,小美,別這麼凶,我們必須談一談。」
「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真狠。我沒地方要去,所以我會在馬路對面等,待在車裡,直到你肯談為止。一九九九年的銀色賓士。你要是玩膩了就來找我,我們簡單聊聊,之後我就再也不煩你。要是我先膩了,我就找鄰居問你的事,聽到了嗎?」
「你滾!」
她掛上對講機。伊美達這個人很拗,我猜至少要兩小時,甚至三小時,她才會受不了來找我。我回到車上,轉開音響聽奧蒂斯·瑞汀的歌,放下車窗和鄰居分享,隨他們去猜我是警察、毒販還是討債公司。不管猜誰,在他們眼裡都不是好東西。
這時候的哈洛斯巷很安靜,一個拿著助行器的老頭和一個擦著銅器的老太婆絮絮叨叨批評我,兩個年輕辣媽購物回來,斜斜瞪我一眼。一個男的穿著閃亮運動服,帶著一大堆問題在伊美達屋外東搖西晃了四十分鐘,每十秒就用僅存的腦細胞對著頂樓窗戶大喊:「戴可!」但戴可不理不睬,那男人只好跌跌撞撞走開。三點左右,一個女的走上十號台階開門進去,顯然是夏妮亞。從桀騖不馴的下巴仰角到「操你媽的」昂首闊步,她簡直就是八十年代裝扮的伊美達,讓我不曉得該難過,還是該充滿希望。只要骯髒的窗幔一動,我就朝窗子揮手。
一個鐘頭後不久,天色漸漸變暗,潔妮維回家了,我改聽詹姆斯·布朗,前座車窗突然喀喀一響。是球王。
我不該靠近這個案子,我跟伊美達說過,我請了休假才來這裡。我真不曉得該恨她告密,還是佩服她足智多謀。我切掉音樂,搖下車窗說:「警探先生,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
「開門,弗朗科。」
我眉毛一豎,對著他的嚴厲語氣裝出驚訝的神情,但還是伸過去將門打開。球王坐上車子,猛力將門一關。
「開車。」他說。
「你在逃命嗎?是的話可以躲在行李廂。」
「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你嚇到那些可憐的女孩子了,我要趁你還沒變本加厲之前,將你帶離這個地方。」
「我只是坐在車裡,球王,看著故鄉緬懷時光,這有什麼嚇人的?」
「開車!」
「你先深呼吸幾口我才開,我可沒投保第三心臟病發險,行嗎?」
「別逼我逮捕你。」
我哈哈大笑。
「哦,球王,你真可愛,我差點忘了自己幹嗎這麼喜歡你。怎麼樣,我們乾脆互相逮捕好了?」我將車子開進車陣,順著車流前進。
「好了,告訴我,我嚇到誰了?」
「伊美達·提尼和她那幾個女兒,你心裡清楚得很。提尼女士說你昨天試圖強行闖入她家,逼得她只好亮刀才讓你知難而退。」
「伊美達?你說的女孩子就是她?她已經四十好幾了,球王,對她尊重點。這年頭的正式用語是女人。」
「她的女兒是女孩,最小的才十一歲,她們說你在那裡坐了一下午,對她們做出猥褻的動作。」
「我都還沒那個榮幸認識她們呢。她們是好女孩嗎?還是和媽媽一個樣?」
「我們上回見面的時候,我是怎麼告訴你的?我要你做哪件事?」
「別擋你的路。這話我聽到了,清清楚楚,但我沒聽到誰說你是我老闆。我記得上回看到我老闆的時候,他比你重多了,而且沒你那麼帥。」
「媽的,我不需要是你老闆才能叫你別碰我的案子。是我在辦案,弗朗科,命令由我來下,你完全不當一回事。」
「那就申訴我啊,你需要我的警探號碼嗎?」
「是啊,弗朗科,你厲害,我知道規矩對你來說是個屁,我知道你自以為百毒不侵。媽的,也許你是對的,我不曉得卧底組是怎麼辦事的,」震怒不適合球王,讓他顎骨脹成平常的兩倍大,額頭青筋暴露,看起來很嚇人。「但也許你該放在心裡,我可是盡了力在幫你忙啊,老天爺。我為了你簡直鞠躬盡瘁。說真的,這會兒我實在不曉得當初幹嗎鳥你。你要是再繼續扯我後腿,不放過任何機會,別怪我改變心意。」
我不再亂踩煞車,讓他腦袋撞上擋風玻璃。
「幫忙?到處嚷嚷凱文的死是個意外就是你說的幫忙?」
「不只嚷嚷,死亡證明也會這樣寫。」
「哦,好吧,那這樣呢?哇,我還真感謝你,球王,超級感謝。」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弗朗科。你或許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弟弟是自殺或意外身亡,但我敢說你家人在乎。」
「不不不,少來這套,你想都別想。兄弟,我家人是什麼角色,你根本不曉得。別的不說,你聽了可能難以置信,但你別想操控他們的世界,他們只相信自己認定的事,才不會管你或庫柏在死亡證明裡寫了什麼。例如我母親,她就要我轉告你,不是跟你吹,她認為是車禍。另外,假如我家人正在氣頭上,我不會試著滅火,更懶得理他們認為凱文到底出了什麼事。」
「難道這年頭自殺成了一件聖潔的事?神父在葬禮上講什麼?左鄰右合會怎麼說他?被他拋下的人怎麼辦?別傻了,弗朗科,你躲不了的,操。」
我脾氣開始有點上來了。我將車開進兩排房子之間的死巷,而且是倒著開進去,這樣我將球王推下車的話,才能立刻閃人。頭上的陽台漆成藍色,不曉得是哪位建築師的俏皮點子,但地中海風格卻因為正對著磚牆和一堆鐵桶而黯然失色。
「所以,」我說,「凱文的死歸結成『意外』,漂亮。那我問你,蘿西的死呢?你又怎麼認為?」
「謀殺,那還用說。」
「那還用說。那兇手是誰?一個人還是不止一人?」
球王沒有回答,我說:「或者是凱文?」
「呃,情況有一點複雜。」
「情況還能複雜到哪裡去?」
「假如嫌犯也死了,事情就有一點棘手,動輒得咎。一方面,我們沒有人可以逮捕,因此上面不會多派人手;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你的超高破案率……」
「想笑就笑吧。這種事有差別的,要是我的破案率低到底了,你以為我還能動用這麼多人力來辦你女朋友的案子嗎?這是個循環:我從這個案子掙到更多,下一個案子就能動用更多。抱歉,弗朗科,但我可不想為了你一個人的感覺,糟蹋下一位被害人伸張正義的機會,還有我的名聲。」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球王,蘿西的案子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好好辦,接下來幾天繼續搜集證據和比對證詞。要是沒什麼新的發現……」他聳聳肩說,「我之前辦過兩三件類似的案子,通常我們會盡量寬大為懷,將檔案移交給檢察署,但是不動聲色,不對外公開,尤其他並非職業罪犯。對於沒辦法挺身自我辯護的人,我們寧可不要破壞他的名聲。要是檢察署認為證據確鑿,我們就通知家屬——強調案子不算了結,但起碼可以給他們一個交代——就這樣。死者家屬放下傷痛,兇手家屬得到平靜,我們宣告結案。正常程序是這樣。」
我說:「我怎麼有種感覺,你好像在威脅我?」